詩曰:
花未離根價己成,
香名先向紙中生。
親情若作公中賬,
一葉也須辨濁清。
石料價單才壓下去,花木預訂單便從梨香院遞了進來。
單子用的是金陵紙,字跡端正,名目也好看:牡丹、芍藥、海棠、芭蕉,後頭還列著許多香草異卉。若只看花名,倒像一卷春日圖;若看價錢,便知這春日來得並不輕。
薛姨媽坐在王夫人下首,笑道:“我們在金陵有幾家舊鋪,常走花木香料,若府裡信得過,倒可省些周折。”
王夫人道:“親戚處自然信得過。如今省親之後,園子要長久住人,花木香草都不能寒酸。”
這話聽著和氣,屋中也無人立刻反對。
寶釵卻沒有接得太快。她先看母親一眼,又看向那張預訂單,指尖在“冷香草”三字上停住。
黛玉也看見了。
“冷香草從何處來?”她問。
送單的掌櫃陪著笑:“這味最清雅,姑娘們院中放一二盆,夜裡有幽香。”
寶釵把單子輕輕轉過去:“這不是尋常觀花草。香雖清,性卻偏涼,若與病弱之人同處,未必相宜。若只為風雅二字入園,倒要先問過大夫。”
王夫人臉上仍溫溫的:“寶丫頭素來細。”
薛姨媽卻有些不安。她曉得女兒這句話一齣,便是在外頭掌櫃面前拆了薛家的方便。親戚說薦鋪,原是體面;若體面被分得太清,外頭人未必感激。
寶釵似乎沒有看見母親的急色,只把預訂單攤開,道:“太太若要用薛家舊鋪,寶釵不敢推辭。只是有三條要先寫明:一則,薛家只薦鋪,不替榮府支銀;二則,花木入公賬,私添另籤;三則,香草藥性先驗,不能只憑名字好聽。”
鳳姐在旁笑了:“好個只薦鋪不支銀。寶姑娘這是先把自家從賬裡摘出去。”
寶釵也笑:“二嫂子掌家,最知這不是摘出去,是先免日後說不清。”
這句接得穩,鳳姐便不再逼。
黛玉讓雪雁取一個小竹盤,把單上幾樣己經送來的葉枝分開放。雪雁年紀小,卻記性好:牡丹葉厚,芍藥葉薄,海棠枝有細紅點,冷香草葉背微白。她每取一枝,便在旁邊放一張小籤。
送單掌櫃瞧見這陣勢,忙道:“姑娘們何必如此費神?花木到了,自有花匠分辨。”
黛玉道:“到了再分,便只剩收不收。未到先分,才知道該不該來。”
掌櫃一時語塞。
謝知微沒有多話,只把“葉樣”二字寫在旁證欄上,又留出一格給大夫回話。她不替黛玉判斷香草害人,只把該問的人寫在紙上。這樣一來,誰若想用“姑娘多心”壓過去,便要先解釋為何不問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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