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溼紙微黃照夜行，
角門一線識陰晴。
小鬟筆弱能留路，
也向燈前畫得明。
省親燈棚賬送到鳳姐案上時，紙角帶著潮氣。
那賬冊寫得密密麻麻，燈油、紗罩、竹架、彩繩、銅鉤、火盆，一項疊一項。鳳姐看了半頁，便把冊子一合：“字小得像蟻爬，叫人重抄。”
小紅正巧在廊下候差。她原是替平兒送繡樣來的，聽見“重抄”二字，眼皮輕輕一跳。前一晚，她在角門見過一個送燈賬的小廝。那人說從明廊來，鞋底卻沾著后角門的黑泥；又說賬冊剛從燈棚取出，可袖口上偏有木作房的灰。
這些話，她當時不敢說。
今日溼賬一擺上來，她便更覺不對。鳳姐嫌字小，平兒叫人重抄，小紅趁著取紙，悄悄把昨日所見畫在一張廢箋背面：后角門、木作房、外庫夾道、鳳姐院側廊。她不識多少圖法，只用小點標臺階，用橫線標門檻，又在每處旁寫下大概時辰。
寫完，她自己先紅了臉。
這樣粗的小圖，拿給主子看，未免像小孩子塗鴉。可她想起平兒曾說，眼睛看見的事，若不記，過夜便不是證。
重抄後的燈賬送到鳳姐面前，小紅跟著進屋，把廢箋夾在最末一頁。鳳姐翻到那裡，眉梢一動。
“這是誰畫的？”
小紅跪下：“奴婢畫得不好。昨夜送賬的人說走明廊，奴婢看見他從角門來。奴婢不敢說他錯，只把路畫下了。”
鳳姐沒有立刻誇，也沒有罵。她先問：“你見他是什麼時辰？”
“二更前一刻。”
“誰在門上？”
“孫婆子的小兒子，還有一個抬燈的，奴婢只認得臉，不知名。”
平兒聽著，心裡漸漸明白。小紅不是會說漂亮話，她是真把人、路、時辰放在一塊看。
謝知微隨後被請來。她拿起小圖，只看了半晌，便把圖放回燈賬末頁：“這張圖不用改好看，只要抄一份留旁證。原圖也留，免得日後說重畫過。”
黛玉坐在一旁，問小紅：“你可願把昨日看見的再說一遍，由紫鵑記下？”
小紅磕頭：“奴婢願意。只是奴婢沒看見他偷什麼，只看見他走了哪條路。”
“看見哪條路，便說哪條路。”黛玉道，“不必把沒看見的說成看見。”
這句話讓小紅的肩背鬆了一些。她怕的正是主子要她作大證，怕自己一句話壓死別人，也壓死自己。如今只記親眼所見，反倒穩了。
鳳姐命平兒把燈賬分兩份：一份照常入支用，一份單列“送賬路線”。送燈賬的人以後不得繞角門，須從明廊呈送，門上人名另記。她說完，看了小紅一眼：“以後你送賬，也走明廊。”
小紅忙應。
這一聲應裡，有一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喜意。她從前只覺得自己在怡紅院不出頭，機靈也沒有用；今日一張歪歪扭扭的小圖，卻叫她第一次被當成“能作旁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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