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一盞紅燈照未眠，
誰將體貼寫成錢。
少年名下多油火，
方識溫柔也有邊。
怡紅院的夜燈賬，是襲人先覺得不對。
寶玉近來睡得晚，海棠社、題額、園中諸事攪得他心裡不靜。襲人怕他夜裡起身碰著，便常留一盞小燈。晴雯嫌油煙重，麝月又說二爺讀書少，燈倒費得多，眾人說笑幾句，也沒人當真。
首到平兒送來小廚房火牌對賬，襲人才發現怡紅院夜燈油比別處高出許多。
她先以為是自己留燈所致，心裡過意不去，便拿著賬去問廚房。廚房婆子一看，反說怡紅院夜裡常添燈，賬上自然多。襲人要細問，那婆子便笑：“二爺屋裡的體貼，姑娘何必問得這樣清？”
體貼二字一齣，襲人臉色便變了。
若說她體貼寶玉，誰也挑不出錯；可若有人把體貼二字當成燈油虛報的遮蓋，最後捱罵的也是怡紅院丫鬟。
黛玉與探春聽聞後到怡紅院。寶玉原以為又要查他，忙解釋：“我並沒有夜夜點許多燈。”
黛玉道：“所以要分。”
她讓襲人把夜燈分成三項：病燈、讀燈、守燈。病燈須有身子不適；讀燈須有書冊在案；守燈須寫守夜丫鬟名。若只是院中常例，便列常燈，不得另報三倍燈油。
晴雯抱臂站在旁邊，冷笑：“若寫守夜名，日後誰偷寫我，我可不依。”
探春道：“正是讓你不必依。寫了你的名，你便知道；不是你守，就劃去。”
晴雯這才哼了一聲：“那還差不多。”
寶玉看著夜燈小冊，起初仍覺心裡不適。他總覺得自己屋裡的事被拆得太細，像把溫柔也稱斤論兩。可襲人輕聲道：“二爺，這樣寫，奴婢們往後也少擔一句閒話。”
寶玉這才沉默。
他忽然意識到，所謂怡紅院的體貼，常常都是丫鬟們用自己的名聲和辛苦托起來。若有人借他的名字多報燈油，受累的仍不是他。
“那今日我籤。”他說。
他在第一夜讀燈後寫了“寶玉知”。字落下時，晴雯看他一眼，難得沒諷，只把燈芯剪短了些。
鳳姐看過夜燈分項，很是滿意：“這條好。怡紅院最容易叫人拿二爺說事。如今分了項，誰要混油，先問他混在哪一盞裡。”
王夫人聽見寶玉親自籤夜燈，眉心微微一動。她不願寶玉被這些瑣事拘住，卻也不好說夜燈不必清楚。只命人傳話，讓襲人好生照看寶玉，不要叫他為小賬煩心。
襲人收了話，心裡有些酸。太太心疼寶玉，原也是真；只是這份心疼若把所有瑣碎都推給丫鬟，丫鬟便要在體貼裡一點點被耗盡。
黛玉回去前，見寶玉還盯著那冊子，便道：“不是說你費燈。”
寶玉低聲：“是說別人借我費燈。”
黛玉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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