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鳳姐道，“但我也有條件。第一，這張帖不許寫成鳳姐反對太太婚議。我擋的是冒我的印，不是替誰選媳婦。第二，若查出拓樣從我舊賬流出，我認失察，不認主使。第三，平兒發現帖子有功，不許因她看過內帖說她多手。”
探春逐條寫下。
王夫人聽說假帖被扣，也來到秋爽齋。她只看一眼便道：“這樣荒唐的東西，自然不是我叫人辦的。寶玉婚事要議，也輪不到拿鳳丫頭廢印偷偷摸摸。”
這話既否認假帖，也留下“婚事仍可議”的門。
鳳姐笑道：“太太明鑑。正因不是太太吩咐，更該查誰借太太與姨太太的心意，拿我作現成媒人。”
王夫人沒有接她的話，只命周瑞家的把後門近月出入重新核一遍。周瑞家的尚在停差，不能經手，只得由彩雲與平兒對冊。這樣一來，王夫人也無法把線索全收回自己院裡。
假帖紙張與年庚簿新頁同為五瓣箋，筆跡卻不同。席次紅線細長，這一帖寫得粗急，顯然不是同一人謄寫。若只因都是婚局就併成一人，反會漏掉後來另有添手。
方媽媽細看格式，道：“這是照民婦那張空白媒帖抄的，可抄的人不懂六禮。納采在先，問名在後，他卻先把時辰寫滿，再空父母名。像是隻想拿一張看起來正式的紙，趕緊送到民婦手裡。”
“為何趕？”黛玉問。
方媽媽道：“許是聽見玉不作婚證，想趁長輩尚未全退意，先做成一次正式經手。只要民婦在帖上落了回字，往後便有人說媒人己經接帖。”
王夫人的臉色更冷。無論她是否仍屬意寶釵，都不會喜歡下人越過她把婚事做成。
平兒將帖子翻到背面，發現下角黏著一塊薄紙。用溫氣輕輕揭開，紙上露出“燈綵第西棚，退銀二兩”幾個殘字，還有賴升房下常用的藍墨點。
探春取總簿相對，第西棚燈綵確曾因風損取消，尾銀應退園庫。那張退銀票卻在公開初核前己經報作遺失。
鳳姐盯著殘角，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婚帖拿園中退銀票墊背，倒把兩條路貼在一處了。”
她沒有讓人立刻去翻全園燈賬，只將殘角封好。今日要做的，是先擋帖。
方媽媽當場在假帖正面蓋“未受”二字，旁寫無父母書、無正式託媒、時辰己廢、印押有疑。寶玉、寶釵各在本人欄寫未應，賈母則命鴛鴦把它封入冒印案，不歸婚書。
鳳姐最後落名，寫得最重：“王熙鳳未見未押，舊印樣被冒。”
她落筆後將印譜收回袖中，對眾人道：“誰要說我擋了金玉，我不認；誰要說我擋了一張假帖，我認到底。”
寶釵將自己的作廢時辰從假帖上遮住，問寶玉：“今日若這帖真送出去，你會怎麼做？”
寶玉想了一會兒：“先問太太與父親有沒有託媒，再當面說我未應。不會再說一輩子不娶。”
“若長輩真託了媒呢？”
寶玉沒有立刻許諾反抗，只道：“我會把自己的話說清，也先問你知不知道。”
寶釵點頭。這個回答沒有替她決定，也沒有用豪言壯語叫她安心，反比一句絕不娶更可靠。
黛玉聽見，只在本人知悉欄添了問話時辰。她沒有把寶玉這一回答得好寫成評語。人在堂上會說，到了真正受壓時還能不能做到，要留給後事驗證。
假帖沒有跨出榮府後門，卻留下了一塊燈綵退銀票。有人不只借了婚事的喜，也借了園中未歸的二兩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