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舊鎖開時眾目平,
金文只有護身銘。
不教原物離人手,
拓下真痕破妄聲。
假帖既用了作廢時辰,園中又有人說,或許金鎖內裡另有婚配密文,方媽媽才肯先看草樣。
這話傳得荒唐,卻正因從未有人在規矩下看過金鎖原物,便總有人說“也許裡面還有一句”。
寶釵聽見後,自己到賈母院請開匣。
“原鎖仍不交人。”她先說道,“可當著老太太、母親、姨媽與幾位旁見,正反、鎖邊、內扣都可拓下。往後再有人說有暗字,便拿拓本答。”
薛姨媽捨不得舊物被反覆摩擦,問能否只叫賈母看。寶釵道:“只給長輩看,閒話仍會說長輩替我遮。拓一回,原物此後不再因婚局開匣。”
賈母準了。
小廳窗扇半開,案上鋪一層軟絨。鶯兒捧匣,寶釵自己取鑰。她先向母親行禮,才把那把伴她多年的金鎖放在絨上。
鎖並不碩大,也沒有耀眼寶光。金面因久戴留下細紋,繩孔一側有幼時換繩磨出的淺痕。正面“不離不棄”,背面“芳齡永繼”,字口裡仍殘一點早年填過的黑蠟。
寶釵看見那處磨痕,忽然道:“小時候我嫌鎖重,曾偷偷摘下,摔在青石階上。母親哭了半日。”
薛姨媽眼圈一紅:“你那時病得瘦,鎖一摘我便怕。”
這一段舊事無人能說是假的。金鎖確實護過一個母親的心,也陪一個病中的女孩兒長大。黛玉請寶釵先說完舊事,再開始拓字,不讓核驗把物件所有溫度都抹去。
謝知微只在旁遞軟紙與墨團。真正按紙的是寶釵自己。她先拓正背吉句,再拓西邊與內扣。鎖內沒有夾層,扣舌只有匠人記號,是金陵舊鋪的“恆”字;除此之外再無名字,更無“銜玉”“婚配”。
薛姨媽認得那個“恆”字。寶釵幼時病重,薛父親自去恆豐金鋪挑金,請匠人把鎖做成中空,怕實金太重壓著孩子胸口。匠人還特意把邊角磨圓,收的錢不多,只求薛家以後採辦記得舊鋪。
“那鋪子後來遭了火。”薛姨媽道,“賬和樣都沒了,虧這一個記號還在。”
寶釵把這段舊事寫在原物小記中。查鎖不是隻為證明沒有暗字,也要把它真正的來歷還給它。金鎖出自父親奔走、母親守病與一個金陵老匠人的手,不是為了等榮府裡一塊玉才被造出來。
探春量過鎖面磨損。正背字口舊,內扣也有多年開合的細痕;若後來拆開添過夾層,扣舌不可能如此連貫。她只寫“未見後拆”,不寫“絕無可能”,留足物證能到的邊。
王夫人看她們連磨痕都記,問:“難道還怕有人說鎖裡藏了一封婚書?”
寶釵答:“今日記全,往後便不必再開。每開一回,母親都要再受一回疑。”
薛姨媽聽見,握住女兒的手。她雖仍盼這門親,卻也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每重講一次金玉,女兒就要把幼年的護身物拿到眾目下再驗一次。
方媽媽隔案看過,道:“民婦此前從未見鎖。草樣只憑無名時辰,不憑物件。若有人說民婦看鎖合命,是假話。”
她在拓本旁落下方氏小押。
寶玉今日也在,卻沒有把通靈玉摘下來比較。有人問是否把玉拓本拿來對字,他先看寶釵。
寶釵道:“今日只清我的鎖。寶兄弟的玉己經另有一頁,不必再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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