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不等於就是他做。”黛玉道。
探春點頭,在總簿旁只寫“去向未歸”。
鳳姐瞧著二人,一時竟有些出神。她掌家多年,最熟悉的便是把事情說得比證據快些。底下人偷十兩,她先罵二十兩,嚇得對方把十兩吐出來;上頭要找人擔責,她又得把十兩拆成五處,免得一人被打死,明日無人辦事。如今幾個姑娘一筆只認一筆,慢是慢,卻叫人難以反咬。
“還有一處。”平兒忽然翻到後頁。
那頁夾著一張採買回單,寫的是“永成紙鋪,花紋箋兩刀,紅繩十束”。回單背後另有西個小字:“備喜樣用。”字跡不是賴升,落款卻被水洇去一半,只剩一個“周”字的右鉤。
周瑞家的。
探春剛要開口,鳳姐先抬手:“這隻能說回單經她手,不能說她叫賴升買。”
“二嫂子方才還怕我們寫快。”黛玉道,“如今自己先替她分了。”
鳳姐哼了一聲:“我不是護她,是護這本賬。若把一個周字就寫成主使,明日他們也能拿我一個鳳字說園中全是我偷的。”
她讓平兒另取小紙,把回單夾好,不從賬上撕下。謝知微記下頁碼、摺痕和水漬位置,仍不碰原件。
這時外頭有人回王夫人遣彩雲送參湯來。彩雲進門,見幾位姑娘都在,目光在紅布小冊上停了一瞬,才將湯放下:“太太說二奶奶身子要緊,喜慶舊賬原不是什麼大事,別費神太過。”
鳳姐笑道:“替我謝太太。正查到太太院裡領過的紙,我不查清,才怕日後傷太太體面。”
彩雲不敢接話,匆匆去了。
參湯熱氣慢慢散開。鳳姐沒有喝,只將喜賬合上,重新鎖進床邊小櫃。銀鑰扣回紅羅帶時,她對黛玉道:“我今日給你們看這一頁,是因有人拿園中銀錢做內宅文章。往後若要查紙鋪,走外線;若要問周瑞家的,先過老太太。別拿我的賬衝在前頭,叫我一個病人替你們扛太太的火。”
“二嫂子擋一頁,我們也不叫二嫂子擋一府。”黛玉道。
鳳姐這才端起參湯,嚐了一口,又嫌苦放下。
平兒送眾人出門時,把抄下的數目唸了一遍:紅籤少十二,雙纏繩少三,回單見周字,賴升領銀,永成紙鋪供貨。
數目都小,小得不像一場婚局。可席次單、年庚簿、宮禮抄單,恰恰都是用這些不起眼的紙與繩,把兩個名字一點點放到了一處。
黛玉將紙紋樣收入袖中,回頭看了看鳳姐緊閉的櫃門。櫃裡的喜賬仍歸鳳姐,櫃外的來路卻己經開了一道口。
下一步不該再翻賬,而該問那十二張紅籤,究竟在哪些人的嘴裡變成了天意。
眾人走後,平兒重新替鳳姐掖好被角,忍不住道:“奶奶既肯給她們看,何必把條件說得那樣硬?林姑娘並沒有奪賬的心。”
鳳姐閉著眼道:“她沒有,旁人有。今日我若只說一句隨你們查,明日太太便能說我同她們合夥逼婚,賴家又能說我拿婚事遮園賬。先把手腳畫明,才有人敢站在一張桌邊。”
平兒道:“那張回單上的周字,奶奶信是周瑞家的?”
“像。”鳳姐睜開眼,“可像字不值一條命。她替太太辦事是真,愛順著上意多走半步也是真。至於這半步是誰叫她走的,要讓她自己說。”
她摸了摸枕邊的銀鑰,又道:“林妹妹若能問出人話,而不把人先寫死,我便再給她開一頁。”
窗外傳來賣花婆子的吆喝,聲音隔著重門己經很淡。紅籤的紙鋪在城裡,傳金玉的話卻在府中。鳳姐知道,下一刀若落錯地方,先傷的未必是王夫人,而是幾個被拿來遞話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