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舊宴屏風隔兩行，
今朝偷改作鴛鴦。
紅痕本是分席界，
誰借陳規換主張。
舊春宴帖送到賈母跟前時，老人家看了許久。
紙角那點油痕，她竟還記得。那年賈赦、賈政尚未全然分院，賈敏也未出閣，春宴擺在西花廳。寶玉那時還沒有影子，寶釵更遠在金陵。席帖上的紅線是隔扇位置，怕小廝誤闖內眷席，才用硃筆畫得格外醒目。
“這是你母親寫過一半的帖。”賈母對黛玉道。
黛玉一怔。
鴛鴦將紙翻到背面，果見角上有一行細秀小字：“屏後添一小案，給探病早退者。”字跡己淡，卻是賈敏未出閣時的手筆。黛玉用指腹虛虛沿過，沒敢碰到墨。
一張被拿來做金玉閒話的舊帖，竟還留著母親的字。
王夫人也在。她見黛玉眼圈發紅，溫聲道：“舊物難得，先收起來罷。至於如今席次，不過底下人借舊樣偷懶，未必有什麼深意。”
黛玉把手收回，先向賈母道：“外祖母，這張帖上有母親字跡，黛玉想請摹一份。原物仍歸上房舊匣。”
賈母點頭：“該給你。”
“至於新席次，”黛玉轉向王夫人，“舅母說借舊樣，正好。舊樣紅線隔席，新單紅線併名，兩張同看，便知不是照抄時無意帶出。”
王夫人道：“也可能畫線的人不懂舊禮。”
“所以只問畫線的人，不問舅母。”黛玉答得平靜。
王夫人微微一笑，再不說話。
鴛鴦把上房舊宴匣取來。匣中還有十餘張歷年席帖，紅線用法大同小異，或隔男女，或標尊卑，或圈出空席，從未用來把兩名併為一處。先前那張新單隻借了線的樣子，意思卻是後來添的。
探春將十餘張帖按年份排開，請鴛鴦辨認經手。舊時多由上房大丫鬟與掌席婆子同寫，近年則常從外頭請熟禮的喜娘先畫樣，再由府裡謄清。
鳳姐問：“咱們府裡近年常用誰？”
鴛鴦想了想：“有個方媽媽，原替王家辦過幾回喜事，懂席面、庚帖、送禮次序。只是府裡沒有正經婚嫁時，也有人請她來看看花樣。”
王夫人的佛珠輕輕一頓。
鳳姐看見，卻沒有立刻追問，只把那張新單遞給鴛鴦：“這字像她麼？”
“不像。”鴛鴦道，“方媽媽寫字端正，少有這樣細長的勾。這一張席名是府里人寫的，紅線卻像照她舊樣描過。”
寶釵問：“方媽媽可曾見過我與寶兄弟的生辰？”
屋裡一靜。
鴛鴦答不了。鳳姐便看向周瑞家的。周瑞家的今日侍立在王夫人身後，見眾人目光落來，忙道：“她偶爾進府替太太看節禮樣子，誰會拿姑娘們生辰給一個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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