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媽道:“你姨媽不過看一眼紋樣。你小時候的鎖,寶玉生來的玉,吉句又相合,照著打一根絛子也不算什麼。”
“護玉絛己經打好了。”
“那便看看是不是同一種吉紋。”
寶釵走到妝臺前,取出匣鑰,卻沒有開。她把鑰匙放在掌心,對母親道:“若只看紋樣,摹紙己留在上房,姨媽不必看原鎖。若要讓玉鎖再擺在一處,便不是看紋樣。”
薛姨媽被說中心思,眼中先有羞惱,後又有委屈:“我辛苦為你打算,倒像要害你。外頭多少人求一門好親不得,寶玉雖不愛讀書,品性卻好,賈家又是至親。你姨媽喜歡你,老太太也疼你。我只是把舊話往前提一提,難道便錯得這樣?”
寶釵沒有立刻答。她走過去替母親把滑下的衣襟攏好,又叫鶯兒換熱茶,才道:“母親想我有歸宿沒有錯。可若一件原本未定的事,要靠丫頭把鎖送進怡紅院、靠婆子在廊下添一句,才像有了根,它便不是好親的開頭。”
薛姨媽眼圈紅了:“你凡事都明白,偏不明白家裡的難。”
“我明白。”寶釵握住母親的手,“正因明白,才怕有一日賈家說從未提過,薛家卻人人都當己經定了。到那時,受笑的是我,傷心的是母親,連哥哥的生意也要被人拿去議。”
這句話提到薛家,薛姨媽不再爭,只低頭抹淚。
寶釵開啟匣子,將金鎖取出,卻沒有交給誰。她親自拓下正背吉紋,又在紙角寫:“原鎖不離本人,紋樣可供核看。”隨後蓋上自己的小印,命鶯兒送往佛堂。
“這樣也算應了姨媽。”她道,“只是不讓原物與玉私下合看。”
薛姨媽看著女兒手裡的鎖,許久才道:“你竟連我也防。”
寶釵把鎖重新裹回素絹:“我防的不是母親,是那句到了門外就會多一層的話。”
鶯兒捧著摹紙出去,走到廊下又遇見方才添話的小丫頭。小丫頭怕受責,央她別告訴王夫人。鶯兒道:“我不替你添罪,也不替你抹話。彩雲姐姐聽見了什麼,便由她回什麼。”
摹紙送到佛堂,王夫人只看了一眼,便問為何不見原鎖。彩雲照實說寶釵親自定下原物不出匣,另把小丫頭擅添“送怡紅院”的事回了。
王夫人沒有發火,只讓那丫頭去外院做一月粗使,又將摹紙壓在新絛匣下:“寶丫頭如今真是謹慎。”
語氣聽不出褒貶。
寶釵得知處罰後,又叫鶯兒去問那小丫頭話從誰處聽來。小丫頭哭著說,廊下兩個婆子見彩雲拿木牌,猜太太要比玉鎖,便笑說首接送怡紅院最省事;她為了顯得自己知道內情,才把猜話說成吩咐。
寶釵沒有替她求免,只請彩雲在罰單上寫明“擅改去處”,不可寫“偷傳婚議”。兩罪輕重不同,寫重了,小丫頭日後背一輩子壞姑娘名聲的惡名;寫輕了,又叫所有人以為口信可以隨便添。
黛玉聽見這件事,只讓紫鵑把瀟湘館的口信牌也重新理了一遍。她沒有把鶯兒護匣寫成薛家內證,更沒有叫人誇自己早有先見。一個丫鬟肯停在門口多問一句,己經替兩個姑娘擋下了滿園的新話,不必再拿她的謹慎去裝點誰的聰明。
當晚,鶯兒替寶釵收妝。寶釵把匣鑰重新交給她:“今日守得好,往後仍由你收。”
鶯兒不敢接:“姑娘不怕我下回聽錯?”
“聽錯可以回來問。”寶釵將鑰匙放進她掌心,“最怕的是覺得問了顯得不懂事,便替我辦完。”
銅鑰微涼,壓在鶯兒手裡卻很重。她終於明白,守匣不是守一件金器,是守住姑娘在門牌、口信、母命與姨母好意之間,仍能親自開鎖的那一刻。
而薛姨媽那句“你不明白家裡的難”,並沒有隨金鎖入匣。它留在母女之間,等著下一場更難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