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然後我才能答。”
“女兒家的婚事，自古是父母之命。”
“父親不在，母親自然作主。”寶釵沒有與她爭禮法，“可母親若疼我，至少讓我知道自己被許給誰。知道不等於忤逆。”
這句話與探春冊上“知悉非應允”相應，卻不是從冊子裡搬來的口號。寶釵說得很輕，像只求在母命落下之前有一刻能抬頭。
薛姨媽把手抽回去，背過身擦淚：“前兩樣我儘量。第三樣，我不能應。婚姻大事，哪有先問女孩兒的？”
寶釵臉色白了一下，仍沒有逼她。她端起己經涼透的燕窩，叫鶯兒拿去熱。
薛姨媽道：“你還吃得下？”
“母親也要吃。”寶釵答，“家裡的難不會因咱們餓一頓便少。”
燕窩重新端來，母女各吃了半碗。誰也沒有再提寶玉。飯後，寶釵取出薛家近三月收支單，與母親一同看關鋪的來信。她圈出可以收回的舊號、可緩的貨款、須親自換掌櫃的兩處鋪面，一項項說得清楚。
薛姨媽看了一陣，忽然起身從櫃底取出一隻小匣。匣裡不是珠寶，只有一把舊象牙梳和一張己經發黃的嫁妝單。
“我出嫁前，也沒見過你父親幾面。”她把梳子放到寶釵手裡，“外祖家只說薛家厚道、家業穩，我便來了。後來你父親待我好，我才知道父母替我挑的沒有錯。所以我總想著，替你挑一處安穩，也算盡了母親的本分。”
寶釵輕輕摩挲梳背。母親不是不懂女兒，只是她自己一生走過的路尚算平順，便相信同一條路也能護住下一代。
“母親當年有外祖父家明媒正聘，有父親親來迎娶。”寶釵道，“如今我這裡，只有一把鎖、一塊玉和滿府猜話。女兒不是不信母親，是怕母親還沒挑，人家己經替您說挑好了。”
薛姨媽怔住。
寶釵把舊梳放回匣裡：“若真有一日兩家明議，我會聽母親的話，也會把自己的話告訴母親。今日求的，只是不拿沒有的事先作有。”
薛姨媽沒有答應第三條，卻把嫁妝匣留在了桌上，沒有立刻收回。母女之間仍隔著一扇門，門上卻第一次不只有金鎖，還有母親自己當年走過的婚路。
薛姨媽看著她低頭算賬，心裡既安慰又疼。這個女兒若嫁進賈家，定能撐得住門戶；可也正因她撐得住，薛家人人都習慣把更多重量往她肩上放。
傍晚，薛蟠從外頭回來，聽說母女為婚事鬧了，滿不在乎道：“寶兄弟有什麼不好？將來都是親戚，鋪上也省得那些人看輕。”
寶釵抬頭問：“哥哥也拿這事同外頭說過？”
薛蟠眼神一閃：“不過酒桌玩笑。”
“以後別說。”
“八字還沒一撇，你倒先管起我來。”
“正因沒一撇，才不能由哥哥畫。”
薛蟠被堵得不耐煩，甩袖走了。薛姨媽要替兒子說兩句，想起午間的話，終究只嘆氣。
夜裡，寶釵將那張家用收支單壓在金鎖匣下。鎖不能救鋪子，婚事也不該成為一張未兌現的銀票。她尚未讓母親答應第三件事，卻己經聽見哥哥把“親上加親”帶到了外頭。
她吹滅一盞燈，只留案邊一豆光。金鎖仍在匣中，家門的風雨卻沒有匣子可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