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明說。”寶玉低頭,“正因沒人明說,我才只換繩,不怪人。”
鳳姐在旁險些笑出來,又忍住了。寶玉這回沒有摔玉嚇賈母,也沒有嚷著寧死不娶,只把新絛原樣退下。王夫人若硬說不許換,反顯得那根繩真有別意。
賈母摸了摸重新系好的玉,確認沒有磕碰,才道:“舊絛既好,就戴舊的。新絛收著,改日做荷包也使得。”
她把事情說成用物,給王夫人留了臉。王夫人也只能道:“隨他罷。孩子大了,一根繩也有主意。”
語氣裡的冷,誰都聽得出。
寶玉回到座上,沒有去求黛玉看自己,也沒有問寶釵是否受傷。寶釵卻在一折曲終後輕聲道:“寶兄弟今日退的是絛,不是太太的心。回頭把賞單留好,別叫人說你輕慢。”
寶玉點頭:“我會叫襲人登記。”
黛玉這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有讚許,也沒有柔情,只確認他做完了該做的事,不必由她來獎賞。
散戲後,襲人抱著新絛匣回怡紅院,一路無話。關上門,她才紅著眼道:“二爺若不肯戴,先同我說,我也好回太太。今日當眾摘下,太太只當是我沒勸住。”
寶玉怔住。他只顧著不讓玉替自己說話,卻忘了新絛是襲人親手系的,王夫人的責備很可能先落在她身上。
“是我連累你。”他道,“賞單拿來,我在退物簽上寫是我自己解的。”
襲人原想說不必,見他己攤紙,便把話咽回去。寶玉寫:“新絛己受,因舊絛未損,寶玉自請仍用舊物。與襲人無涉。”寫完交她拿去回王夫人。
這幾行字未必能消王夫人的氣,卻把襲人從“挑唆二爺”裡摘了出來。襲人捏著退物籤,眼圈更紅:“二爺如今學會寫這些,倒叫人不知是好是壞。”
“總比讓你替我挨一句好。”
襲人拿著退物簽到佛堂回話。王夫人看過,臉上沒有半點怒色,只問:“他當眾解絛時,先看了誰?”
襲人心裡一緊,仍照實道:“先看了寶姑娘,又看了林姑娘。後來誰也沒過去,只到老太太跟前換回舊絛。”
“林姑娘可同他說過什麼?”
“沒有。近來林姑娘連私箋也少回,二爺到瀟湘館門口都未進去。”
王夫人沉默片刻:“他倒學會收手了。”
這話聽著像贊,襲人卻不敢接。王夫人把退物籤留下,又道:“既寫了與你無涉,我也不罰你。只是你在他身邊,不能只看他一時歡喜。他不肯金絛,往後還會不肯許多事。你要勸的是他穩,不是替他遞那些兒女私話。”
襲人應是,退出佛堂時才發覺掌心全是汗。寶玉這一筆護住她,也叫王夫人更清楚地看見,他開始不再用丫鬟替自己擋話。往後太太若要推婚局,落到她身上的囑咐只會更重。
晴雯在旁聽著,沒有譏諷,只把新絛重新盤好。她翻到結背,忽然發現如意紋內側夾著一小片清虛觀祝箋,紙角的淡朱魚尾筆正與金鎖舊祝籤摹本上的筆勢相似。
襲人道:“許是針線上人拿來墊結。”
寶玉沒有自己猜。他把絛子、退物籤、賞單一同裝回匣中,請探春照物件登記,再由王夫人處收回。
新絛沒有被毀,母命也沒有被罵。只是那片藏在結背的祝箋,把玉上金線又接回了清虛觀那行後來添上的朱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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