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一句休婚欲護人，
反將雙姝逼入塵。
痴心若只憑聲烈，
好意先須認錯因。
王夫人散落的那粒佛珠，滾到寶玉腳邊才停。
“你再說一遍。”她的聲音不高，臉色卻從未這樣難看。
寶玉喘息未定，見薛姨媽哭、寶釵白著臉，己經知道自己說錯了。可滿屋人都看著，他若立刻退，又怕眾人以為他被母親一壓便預設金玉，只得硬著頭皮道：“我不是嫌寶姐姐。我是說，既因我鬧出這些事，我便一輩子不娶，誰也不必再改庚帖。”
“好一個一輩子不娶！”王夫人拍案，“你把父母置於何地，把賈家香火置於何地？寶丫頭清清白白坐在這裡，誰逼她改庚？你闖進來一句不娶，倒像我們合夥把她塞給你！”
薛姨媽哭得更甚：“我女兒哪裡配不上你，竟叫你當眾這樣嫌？”
寶玉慌忙道：“姨媽，我絕沒有嫌。寶姐姐是極好的人。”
“極好，所以不娶？”王夫人冷笑，“這些日子是誰在你耳邊說玉不能定、長輩不能問？好好的孩子，查幾張紙便查得連人倫都不要了。”
她說著，目光首落在黛玉身上。雖然沒有點名，屋中人都聽得出。
寶玉急道：“不關林妹妹的事！”
這一護更壞。彷彿他不娶寶釵，正是為了黛玉。
寶釵緩緩站起。鶯兒想扶，被她抬手止住。她看著寶玉，道：“寶兄弟，你今日究竟在護誰？”
寶玉張口無言。
“若護我，便不該當著母親與滿屋人說不娶我。若護林妹妹，也不該讓太太因此怪她。若護你自己，更不該拿一輩子作賭。”寶釵每說一句，臉色便更白一分，聲音卻沒有亂，“你只是在怕，所以先說一句最大的，好叫所有人都停下。”
寶玉像被人當胸點中。
他一路跑來時，確實只想著說一句誰都不能再逼的話。一輩子不娶，多重，多決絕，重到所有草帖、庚頁都該在它前面停住。可停住之後，薛姨媽的眼淚、寶釵的體面、黛玉被母親遷怒，全由她們自己承受。
黛玉終於開口：“二哥哥，把那句話收回。”
寶玉猛地看向她：“你也要我……”
“我不要你娶誰。”黛玉打斷他，“我只要你收回拿自己一生壓人的話。舅母若逼你，你便說哪裡不願；庚帖有錯，便說哪裡錯。你說終身不娶，叫外祖母與舅母害怕，也叫寶姐姐受辱。這樣的護，我不要。”
最後三個字落下，寶玉眼裡一下紅了。
賈母原被驚得胸口發緊，此時由鴛鴦扶著坐穩，也道：“你林妹妹說得是。你今日若再拿死啊一輩子啊嚇我，我便先叫人捆了你。”
寶玉跪下去，先朝賈母磕頭：“是我不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