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轉向王夫人：“太太，我收回一輩子不娶。我不知道將來娶誰，也不肯今日由一塊玉替我定。可我不該拿不娶來頂撞。”
王夫人沒有叫他起。
寶玉最後轉向薛姨媽與寶釵。他不敢再說寶姐姐極好，只鄭重道：“方才我說不娶，是我失言，傷了姐姐名聲。請姨媽、姐姐責我。兩份時辰的事，原與姐姐清白無損，我不該闖進來把話說成拒親。”
寶釵看著他，許久道：“你肯認失言，我聽見了。至於責不責，不由我在今日替長輩定。”
她沒有立刻原諒，也沒有藉機羞辱。
薛姨媽仍覺難堪，拉著寶釵便要走。賈母親自開口留她：“姨太太，今日是寶玉混賬，不是寶丫頭不好。那兩份庚帖既未正式合過，誰也不能說寶丫頭被退了親。你若這樣哭著出去，外頭反真當有過一樁親。”
薛姨媽被這句話按住。鳳姐趁勢叫平兒送溫水，又命外頭所有丫鬟婆子不許亂走，把門口聽見半句的人逐個記下。她不是替寶玉遮醜，是不讓“失言”傳成“退婚”。
方媽媽也在屏後，首到此時才開口：“民婦可以再寫一張，今日兩份庚帖僅核真偽，無婚可退。若外頭有人拿寶姑娘名聲說嘴，拿此紙便能駁。”
寶釵道：“請寫。”
方媽媽當場落字，薛姨媽、寶釵、賈母三方見過。寶釵把紙收下時，手指終於不再發顫。
王夫人看著眾人替寶釵收拾局面，心中對寶玉的怒尚未消，對黛玉與謝知微的怨卻更深。若不是這些日子處處說邊界、說未議，寶玉怎會敢在堂前反她？
她冷聲道：“寶玉回怡紅院閉門三日。書照讀，誰也不許去替他說情。”
寶玉應了，卻沒有立刻走。他跪在原處，對賈母道：“老太太，明日能不能讓我當著今日這些人，再說一回玉的事？說完我仍回院靜讀，不求免罰。”
“你還嫌今日不夠亂？”
“今日我說的是不娶，錯了。”寶玉低頭，“我想說的不是誰不娶誰，是玉究竟能不能替我說親。若不在明處說清，往後我每次不願，都還會被說成是為了哪個姑娘。”
賈母看了他很久。眼前的孩子仍魯莽，卻終於沒有請求私下去哄黛玉，也沒有叫寶釵替他證明好心。
“明日我若叫你，你再來。”她道，“先把今日錯的記住。”
寶玉磕頭起身。經過黛玉身邊時，他停了一瞬，沒有求她看自己。經過寶釵身邊，也只規規矩矩作了一揖。
回怡紅院的路很長。襲人在院門等得臉色發白，見他回來便問鬧成什麼樣。寶玉沒有讓她替自己遮，只把經過從頭說了，連王夫人責黛玉那一句也沒有省。
“我本想護人。”他說，“最後還是她們替我收拾。”
襲人這次沒有說二爺原是好意。她把院門籤掛上，陪他進屋。桌上那塊通靈玉仍繫著舊紅絛，安安靜靜，一句都沒有說。
當晚，寶玉寫了兩張賠禮箋。一張給薛姨媽與寶釵，認自己闖堂失禮、當眾傷名；一張給賈母與王夫人，認賭咒不孝。寫完他沒有叫襲人悄悄送，而是放進透明箋套，等賈母傳他時當眾呈上。
襲人問：“為何不先送寶姑娘，叫她安心？”
寶玉道：“今日壞就壞在我總想先把人哄好。她有沒有安心，不該由我再去催一個回話。”
他把兩隻箋套壓在玉旁，自己去裡間抄元春家箋提過的那篇書。只抄了兩行便錯一字，他也沒有撕，圈出錯處接著寫。認錯若總求一張乾淨紙，便又只顧自己好看。
明日若得賈母傳喚，寶玉須自己在眾人面前告訴它，也告訴所有人：一塊護身的玉，到底該停在什麼地方。說完以後，那塊靜讀三日的門籤仍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