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佛堂日靜語偏深，
一鑰輕懸許後心。
侍婢若貪安穩路，
先須問取是誰身。
襲人跟著王夫人進佛堂，門簾在身後落下。
王夫人沒有立刻訓她，只命彩雲取來一碗茶，又叫她坐小杌。主子叫丫鬟在佛堂坐著說話，己是極大的體面。襲人不敢真坐實，只挨著杌邊。
“寶玉今日那番話，你事先知道麼？”王夫人問。
“二爺只說要認錯、說清玉，並沒有把每一句告訴奴婢。”
“你覺得他說得對？”
襲人把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發緊：“二爺不摔玉、不賭咒，是長進。至於婚姻大事，奴婢不敢議。”
王夫人看著她：“你從前敢勸我把他搬出園子，如今倒不敢議了。”
襲人忙跪下：“奴婢那時只怕二爺在姊妹中廝混，外頭壞名聲。今日也是怕。”
“怕便該勸他穩。”王夫人道，“林丫頭聰明，有父有家，心氣又高。寶玉見了她，喜怒都跟著走。她說一句邊界，他便回來查自己的玉；她退半張箋，他便站在門外不敢進。這不是相知，是把自己的主意交給旁人。”
襲人想說寶玉今日的話未必全因黛玉，又不敢當面駁。王夫人繼續道：“寶丫頭不一樣。她知道長幼，懂門戶，也容得下人。若將來真有一日由她照看寶玉，你們幾個也少受多少風浪。”
這正是襲人心底不願承認卻確實想過的事。
王夫人從經書旁拿起一把小鑰。鑰匙繫著藍絛，是一隻未用衣箱的鑰，箱中放著寶玉將來冠禮、議親可用的家常細物。
“這鑰匙你先拿著。”她道，“不是叫你今日做什麼，只叫你把該學的針線、禮樣收好。往後誰進這個院子做主，都知道你是盡過心的。”
襲人望著那把鑰，心跳得很快。太太沒有許她名分，卻給了一個“將來仍留在寶玉身邊”的影子。她若接下，便更近太太一步；若不接，又像辜負提拔。
她幼時家貧，被賣進賈府時，母親曾拉著她的手說，進了大宅門，只要服侍得好，總有一口安穩飯。後來家裡想贖她，她反不願走，並不全是貪榮華，而是府外那間小屋容不下她，府內至少有一處床、一份月錢，也有人叫她襲人。
可丫鬟的安穩從來系在主子身上。寶玉若娶一個容不下她的人，她多年盡心便可能一朝歸零；若王夫人肯給她一把未來衣箱的鑰，便像在不確定的日子裡釘下一枚楔子。
她確實想接。
正因想接，手伸到一半時才更覺害怕。若今日不問便拿，往後別人說她盼著金玉、暗幫太太，她連一句被逼都說不硬。那把鑰不是隻開衣箱，也可能鎖住她此後所有解釋。
她伸手到一半，忽然想起寶玉在退物簽上寫的“與襲人無涉”。今日若把議親衣箱鑰悄悄拿回去，日後真起風波，誰還能替她寫無涉？
“太太疼奴婢，奴婢感激。”襲人伏地道，“只是二爺今日才當眾說玉不作婚證，府裡又未議親。奴婢先收冠禮衣箱無妨，若收婚用物樣，怕壞太太名聲。鑰匙仍請太太收著，待老太太、老爺有明話，奴婢再來領。”
王夫人沒有料到她會退，臉色淡下來：“你也跟著她們學會處處留名了？”
“奴婢只怕辦壞。”襲人額頭貼地，“奴婢的身契、月錢、前程都在府裡，不敢借誰的勢。太太若吩咐照料二爺，奴婢萬死不辭；若是婚事，奴婢實在沒資格先拿鑰。”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終於把鑰匙收回。她沒有叫襲人起，只把一疊鴛鴦戲水的繡樣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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