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鴛鴦紙上己雙飛，
院裡姻緣尚未歸。
侍婢也知名可重，
退時明寫不相違。
晴雯捏著繡樣，笑意很快便沒了。
紙上並蓮、鴛鴦、連理枝一應俱全，絕不是尋常荷包鞋面的小花。封套雖寫“喜用花樣”，其中兩幅卻按怡紅院帳角尺寸裁好，連寶玉床帳銅鉤的位置都留了口。
“這還叫誰家的喜事都能用？”晴雯把紙攤到案上，“尺寸都認得二爺的床。”
襲人伸手去收：“太太只叫學樣，未必真做。”
“未必真做，先量得這樣準？”
兩人眼看又要吵，寶玉先把繡樣按住：“別爭。是誰量的，查封套便知。”
封套內側有針線房舊碼，日期在玉不定親前一日。也就是說，這套樣並非今日臨時給襲人消遣，而是王夫人在寶玉公開說玉非婚證之前，便己叫人照怡紅院尺寸備下。
襲人臉色更難看。她若將樣子收在箱底，來日有人翻出，便能說她早知婚局；若當眾燒了，又是毀太太所賜。她想了很久，叫麝月取出怡紅院出入簿。
“我要退回去。”她道。
晴雯挑眉：“捨得？”
“不是舍不捨得。”襲人沒有同她鬥，“太太叫我照料二爺，我領。婚樣未有明話，留在院裡只會叫人亂猜。封套、張數、尺寸都寫清，原樣退，不損一角。”
寶玉問：“太太會不會罰你？”
“可能會。”襲人低頭理紙，“可我若不退，往後第一句便問是不是我盼著誰進門，好給自己留位置。”
晴雯原想刺她兩句，聽到這裡反倒沉默。她與襲人素來不合，也知道襲人確實有自己的盤算；可有盤算不等於活該替主子背所有暗賬。
三人一起點清繡樣，共十二張。麝月記入：“佛堂賜喜用繡樣十二，內有怡紅院帳角尺寸。因府中未明議婚事，襲人不敢先收，原數退回。”寶玉在後寫“見”，晴雯也罕見地落了自己的名字。
“我落名不是替你作保。”晴雯道，“是省得明日說我偷偷撕了兩張。”
襲人道：“正該這樣。”
退物籤送往佛堂前，襲人又單獨去見寶釵。她沒有拿繡樣進蘅蕪苑，只在院門外遞名帖，說有一句話須當面回。
寶釵出來，襲人首道：“太太叫我學婚用花樣。我退了。不是因我覺得姑娘不好，也不是替林姑娘擋。我至今仍覺得姑娘穩妥，若真由長輩明議，怡紅院上下都會敬姑娘。可沒有明話，我不該先替姑娘量床帳。”
寶釵看了她片刻：“你肯把這些告訴我，己經是護我。至於你覺得誰穩妥，是你的眼光，不必改口。”
襲人眼圈一熱。她原以為寶釵會嫌她曾推金玉，或藉機叫她作證王夫人逼婚。寶釵什麼也沒有要，只請她把退物籤留副本。
“為何？”
“不是防你。”寶釵道，“是防日後有人說花樣己經進了怡紅院，便算我薛家備過嫁妝。你的退籤能護你，也護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