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點頭，第一次覺得所謂穩妥並不只是會替長輩圓事，也包括不讓一個丫鬟在好意裡失去自己的名。
繡樣送回佛堂，王夫人看完退籤，沒有撕，也沒有罵。她只問彩雲：“寶玉也落名了？”
“是。晴雯也見了。”
“寶釵知道麼？”
“襲人親自去回過。”
王夫人將十二張繡樣重新裝好，壓進衣箱，藍絛鑰仍在自己手裡。過了很久，她才道：“寶玉堂前失言，原定靜讀三日，不因老太太今日傳他出去一趟便免了。正門籤照舊掛著，詩社帖子可進，私話不可出。”
彩雲收衣箱時，小聲問：“襲人退了樣，太太還信她麼？”
王夫人看著經書：“正因她肯退，才還能用。若一把鑰便叫她忘了分寸，將來真讓她管寶玉屋裡，也只會見風使舵。”
“那太太不惱？”
“惱。”王夫人答得平淡，“可惱不能當差使。她護自己，也是在護寶玉屋裡不先傳出婚話。只是她如今學會先寫來路，往後要叫她辦事，須說得更明白。”
王夫人並非看不懂襲人。她甚至欣賞這份謹慎，只是不喜歡謹慎擋在自己的安排前。彩雲聽得心驚，越發不敢把主子的溫言當作隨口。
這道原罰聽來只為寶玉用功，實則也將怡紅院與瀟湘館隔開。襲人回去傳話，沒有粉飾成“太太只疼二爺”，也沒有添一句“都是林姑娘害的”。她把昨日掛起的門籤重新驗過，補記寶玉今日奉賈母命出入的時辰。
寶玉站在門內看著她：“你還覺得寶姐姐最好，是麼？”
襲人坦然道：“我覺得她好，也覺得林姑娘有林姑娘的好。我從前錯在把‘我覺得’說成‘二爺應該’。二爺也別因我今日退樣，便當我全贊成你。”
寶玉聽完，點了點頭：“各自說自己的。”
晴雯在一旁哼道：“學了半月規矩，總算學會一句人話。”
這回襲人沒有與她吵，只把退樣副本鎖進自己的小箱。箱裡從前多是寶玉賞的舊物，今日第一次放進一張由她自己決定留下的紙。
夜裡院中無事，晴雯取出一幅舊帳角補針腳。那正是繡樣按尺寸量過的地方。襲人坐到她對面，替她把線理開。
晴雯道：“你不是最愛說我手快嘴快麼，今日怎麼不嫌？”
“你先看出尺寸，我該謝你。”
“謝便不必。我仍覺得你心裡盼寶姑娘進來。”
襲人沒有否認：“我盼一個能讓院裡安穩的人。可誰能安穩，不該只由我一個丫頭挑。”
晴雯冷笑：“你總算認自己也有私心。”
“你沒有麼？”襲人反問。
晴雯一針穿過舊綢：“我只盼誰也別進來先拿我們開刀。”
兩人所盼不同，卻都在一張未議的婚事裡先看見自己的去留。針腳一來一往，舊帳角補好了，沒有用那十二張鴛鴦新樣。院中仍是舊帳，至少今夜不替任何未來的新婦佔位。
院門再度合上，外頭己經有人看見門籤。到晚飯時，園中便傳寶玉因拒金玉被罰，也有人說王夫人己定下親事，先拘著他收心。
繡樣退了，傳言卻從另一扇門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