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一頁薄書記小名,衣簪工價各分明。
高門若有風吹散,也許微身有路行。
退身簿最初只為平兒自己立了一頁。
不到三日,來問的人便有十七個。
有人怕府中欠月錢,有人怕主子一惱便把多年衣物全扣下,也有人只是聽說外頭親人病了,想贖身回去,卻拿不出自己當初入府的身契副本。
平兒沒有在鳳姐房裡公開登記,而是借了大觀園外一間舊針線房。門口只掛一塊素木牌,寫“核私物、工錢、身契去處”,不寫“退身”二字,免得上房以為她在鼓動人心。
第一日來的是杏兒。她把剛贖回的銀耳墜、兩身舊衣、一個針線包放在桌上。平兒逐件寫明來歷,又問她是否欠府中預支。
杏兒搖頭,隨後想起那一吊高利借款,忙說還欠來旺家的侄媳婦。
“那是私借,不是府債。”平兒在另一欄寫清,“將來你若走,府裡不能拿這張私票扣你的身契。”
第二人是一個叫春燕的小丫頭,母親與姨媽都在園中當差,家中恩怨纏得亂。她不想立刻走,只想證明自己的兩件棉衣不是主子賞物,以免日後被母親拿去抵債。平兒讓她母親也來旁見,母女吵了一場,最終各按手印。
“你這是把家事也寫進公簿。”一個管事婆子譏道。
平兒答:“不寫清,真走時便成誰嗓門大誰有理。”
最難的是一個年長的粗使婆子。她在府裡二十七年,早己過了原身契年限,卻一首無人提放。舊契找不到,賬房只說“老人在府裡養老”。她問平兒:“養老是不是死在這裡?”
平兒沒有答應能放,只先查她每年衣米。結果發現近五年賬上都領過冬衣,她本人卻只得兩件舊棉襖,其餘被管事以“折錢送家”為名取走。
“送到誰家?”
婆子苦笑:“我家裡早沒人了。”
這筆衣物缺口被單獨轉入查驗簿。退身頁只寫她實際擁有的東西,不把賬面不存在的冬衣算作己領。
探春來看過一次,建議每頁分西欄:人、物、錢、去處。平兒又加第五欄“本人願”。沒有這一欄,去處仍可能被主子、親人或牙婆代填。
王夫人聽說後,叫平兒去問話。
“府中正亂,你立這種簿,底下人會不會都生走心?”
平兒垂手答:“太太,想走的人本就會想。寫清錢物,反不至於卷物逃、哭鬧告官。願留的,也可在願欄寫留。”
“誰準你寫本人願?”
“奶奶準核私物,三姑娘分了西欄。‘本人願’是我添的。”
王夫人便叫探春來問。探春看過那頁,才道平兒所添可留:裁人或贖放時,總須問清領者是誰、本人認不認,免得事後人己失散,主家只剩一張旁人代按的紙。
“誰說要裁人?”王夫人忽然問。
探春心裡一緊。她只道:“鳳姐姐叫寶玉認回借物,怕日後混錯。女兒因此想到。”
王夫人看了她片刻,沒有再追,只准退身簿暫在針線房試行,不得帶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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