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籤為何有賴家車腳記號?”
“賴家從前替兩府辦車,舊記沿用。”
每一句都能解釋,卻沒有一件能讓人放心。
賈璉聞訊趕來。他近來在外跑莊租,見焦旺仍以“一家”壓銀,火氣上來:“東府有田有莊,祖祠是兩府祖祠,為何每回只來榮府開箱?”
焦旺道:“珍大爺掌族,榮府有娘娘恩典,自當多擔。”
“娘娘恩典不是現銀。”賈璉把借單一折,“東府先交去年莊租實收,再談新木。”
鳳姐看他一眼,沒有阻止。這一回夫妻二人不是一唱一和做樣子,是真被同一處窟窿逼到一邊。
尤氏並未出面。她回寧府後,賈珍很快知道半籤外流,質問她是否同鳳姐聯手。尤氏只說自己不願再籤不明賬。賈珍罵她婦人多事,卻沒有再逼她補籤“新木十二”;原單己送到榮府,他此時硬逼,反會多留一處可問的話。
焦旺空手回去,當夜寧府便傳話,說榮府不敬祖宗。族中幾個老人第二日來賈母處勸,說兩府不可因銀傷和氣。
賈母聽完,只問:“梁木可看過?”
無人看過。
“舊梁還是新梁?”
無人答得清。
賈母嘆氣:“先叫人驗木。真要換,我出私房五百;若是拿舊木寫新價,誰的祖宗也不肯受。”
她仍願出私房,是舊情;也先驗木,是舊情終於多了一道眼睛。
賈璉帶老木匠到寧府驗梁,尤氏請探春在東廊隔簾旁聽。男僕報號,木匠看料,探春不擅自差使寧府外院的人。所謂十二根新木,只有西根新料,八根是從廢園拆下的舊梁,外頭刨平上油。老木匠先按新木與修刨工錢分估,報在九百兩以內。
驗木單送回時,賈璉氣得要去找賈珍。鳳姐攔住:“你此刻去吵,他只會說管事欺瞞。先叫焦旺在新舊兩價上簽名。”
焦旺拒籤,稱自己不懂木。尤氏卻在旁見處寫了“實見新西舊八”。她手抖得厲害,字仍寫全。
三千兩借單先退回。鳳姐只許待復價籤齊,榮府從賈母所許私房中實出西百;其餘由寧府自籌。舊梁八根仍是寧府呼叫的舊料,不能另賣給兩府一次。
驗木之後,尤氏回寧府便被賈珍關在正房問了半夜。焦旺一口咬定她把東府內事送給外人,賈珍也說她叫榮府看了笑話。尤氏沒有辯自己是為兩府好,只把那張“實見新西舊八”的副籤放在桌上。
“這字若不由我寫,明日便有人替我寫成新十二。”她道,“到那時,祖祠漏不漏雨無人問,三千兩卻要算我也見過。”
賈珍惱怒之下要撕副籤。尤氏先一步收回袖中:“原件在老太太處,你撕的是我留給自己的命。”
這話說得不重,屋裡卻靜了。賈珍畢竟知道賴家舊事己見官面,若再逼主母毀副件,便不是一句內宅拌嘴可遮。他轉而把火發到焦旺身上,命三日內補齊木行價單。
焦旺第二日果然送來一份新價,寫西根新木每根二百,八根舊木修刨工錢合計一百。老木匠逐根復估後籤認九百兩,另寫其中八百是新木、一百是舊料修刨。寧府付五百,榮府見回單後付西百,兩邊各收付款條。探春請賈璉囑木匠在每根梁頭烙小號,舊木仍用舊號,新木另起號,今後若再拆用,不得洗掉。
烙鐵燒紅時,木頭冒起一線焦煙。焦旺站在旁邊,臉色比煙還沉。他過去只要換一張紙便能叫舊梁變新料,如今梁身自己留了號,下一回再報,先得把木頭削去一層。
尤氏沒有來看烙號,只讓銀蝶送來一把東廊舊鑰,說明修完後三日歸還。她把能做的止在旁見與鑰匙,那處北城宅門,她沒有去過,只能提供聽來的方向。鳳姐讓她把這句話另記,不與親眼拾到的半簽寫成一件事。
老木匠回去當晚,門縫裡被塞進一隻銀封。翌日他原封不動帶到榮府,銀封外只寫“茶資”,內有二十兩。他不認得送銀人,卻認得封口用的是寧府木作房的黃蠟。探春將銀與蠟樣分袋,仍只記“驗木後有人送銀”,不替焦旺先定賄賂。
老木匠離府前領取驗工錢二兩,也在銀封旁另簽收。真工錢與來路不明的茶資分在兩頁,誰也不能拿前者替後者找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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