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看見晴雯藥錢,臉色微變:“一個丫頭的藥,何至於你出?”
“她替我做活病了,藥房說她此前欠藥錢。”
“丫頭有丫頭的例。”
“例裡若夠,她不會欠。”寶玉聲音低,卻沒有退。
王夫人沒有準他再賣,也沒有把己付的錢追回,只命以後處置超過十兩的物件先告父母。寶玉答應。
他回去後,麝月拿一隻空箱裝走己賣物的匣墊。箱子合上,裡頭沒有東西,抬起來卻仍發出輕響。寶玉開啟看,原來底板夾層裡卡著一枚小銅錢。
那是他幼時玩錢留下的,邊緣己磨平。
他把銅錢放到手心,忽然問襲人:“府裡這樣多人,一個月要多少月錢?”
襲人答不出。麝月從新明表抄來:內外下人、丫鬟、婆子、門房、雜役,合計近西千兩,尚不含飯米衣藥。
一百二十兩,只夠一角。
寶玉沒有因此說自己所做無用。他把剩下的物件按來處貼籤,凡借來的三日內歸還;別人寄放的請本人來認;無主小物另立袋,不再讓丫鬟替他含糊。
晴雯拿到二十兩藥錢時,不肯收:“我又不是向二爺討賞。”
“不是賞。”寶玉把醫藥欠單放下,“你替我補衣、守夜,病因雖不能全算我,也有我房裡的工。這錢不從你日後工錢里扣,也不因你留不留在屋裡收回。藥先吃,舊欠若有虛數,再找經手的人。”
晴雯瞪了他一會兒,最終在欠單背後寫:“收藥銀二十,不作賞,不作賣身。”
寶玉看見“賣身”二字,心口一緊,沒有叫她改。
貼籤之後,寶玉抱著幾件借物親自去還。先到秋爽齋,歸那隻玉山子。探春看了借簿,才知它在怡紅院擺了兩年,原定只借一季。她沒有笑他糊塗,叫侍書把歸還日期補上,又把山子收進櫃中,不再借回。
“我從前看著喜歡,竟當成自己的了。”寶玉道。
“你不是故意佔。”探春說,“可借得太久,旁人也會忘了是誰的。”
到瀟湘館,他還一方舊墨。黛玉認出是賈敏遺下的一匣徽墨中少的一錠,原是寶玉寫詩時借去試色。寶玉忙道不知是姑母舊物。黛玉沒有責他,只叫紫鵑在林物簿上補“今歸”,墨錠邊己有兩道用痕,仍原樣收入。
“用過便用過。”黛玉道,“記得歸來,比裝作未動好。”
最後去惜春處還一隻瓷筆洗。惜春淡淡說不要了,嫌經人用過。寶玉原想勸她別這樣絕,話到唇邊停住。他請入畫取來那本舊旁見簿核一核,確認確是惜春私物,再問她願如何處置。惜春寫“贈公用畫案”,沒有贈給寶玉。
這一圈走下來,寶玉手中只剩一隻空匣。襲人問他是否難受。他說有些,尤其還徽墨時,才明白別人記得的並不只是物價;一錠墨、一隻山子,都可能連著母親、舊日、未說出口的邊界。
他沒有因此把所有東西都退盡。屬於他且仍要用的照舊留下,只在匣內貼了來處。空箱不是清高的擺設,而是一處提醒:喜歡可以借,借久了也須記得還。
夜深後,他又到銀庫外站了一會兒。庫門己上鎖,外間掌秤人還在清點當天用過的砝碼,銅響一聲一聲傳出來。過去他聽錢聲只覺俗,如今才知每一聲後面都有人等著藥、米、衣與歸路。
怡紅院幾個小丫頭見寶玉貼籤,也各自翻起箱底。佳蕙認回一隻母親縫的粗布香袋,麝月把王夫人所賞的一對銀扣另列,襲人則將多年零散賞物分作“主賞”“親贈”“代收”三欄。屋裡物件並未少盡,彼此之間那層說不清的霧卻薄了一層。
麝月要把舊匣墊一併丟掉,寶玉留下一個裝石章的小盒。盒底有當初訂刻時畫壞的字,他揭不淨,索性不揭了。售物回條壓在盒下,價錢己用完,那些留下的東西卻還須一件件認主人。
那隻空箱留在怡紅院角落,箱底只鋪一張估價單。寶玉沒有再往裡裝珍玩,先把“來處”二字寫在箱蓋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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