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看著白瓷盤裡的碎銀,忽然想到母親所說薛家鋪面。兩家都未託媒,園中卻己經有人替她們付了錢;薛家尚未得賈府半分保障,她的名字倒先成了賴升求情的人情。她向方媽媽行禮:“這銀該退。”
薛姨媽沒有再勸。她也終於看出,二兩雖小,若被叫作媒錢,女兒便會在不知情時又多一層“己受禮”的說法。
探春問:“若銀退了,前次草樣是否也作廢?”
“草樣此前己因時辰存疑封廢。今日再寫一層,無雙親明託、無本人知悉、無正媒承命。”
她提筆將三句寫在白封背面。
寶玉看著六禮帖上密密的長輩、媒人、回帖,忽然發現一樁婚事本該有許多人承擔話語。金玉傳聞看似聲勢極大,真正落到禮上,竟連第一位肯公開託媒的人都沒有。
“若我自己說願意呢?”他問。
方媽媽道:“公子自己的心自然要緊,卻不能代女家,也不能代父母。”
“若父母願,姑娘不知呢?”
方媽媽停了一下:“按舊禮也能往下走。可三姑娘新冊既要記知悉,至少不能再說姑娘早己應下。”
她不粉飾舊制,也沒有假裝一個媒人能改天下禮法。探春把這句照錄,未添漂亮話。
寶玉仍看著那張空白納采帖:“原來我自己說願,也不能叫一樁親成;我說不願,也不能當眾把一個姑娘說成被退。”
方媽媽道:“公子能記住這一層,前日的錯便不算白犯。”
寶玉向寶釵作了一揖,沒有再求她說原諒。寶釵只把六禮帖轉向他,讓他看父母名欄與女家回帖:“婚事若有一日真走到這裡,每一欄都該有人親自承擔。不能只在最後一欄寫我的名字。”
黛玉聽見,提筆在紅籤試條旁添:“禮可從簡,責任不可省。”這句話由方媽媽與寶釵的話生出,落的卻不只是一樁金玉婚。
黛玉問:“那如今金玉局,禮上走到哪一步?”
方媽媽將六張帖一張張收回白封,只把空白第一帖留下:“尚未納采。有人私看年歲,有人傳吉話,有人做假帖,可兩家沒有一位長輩公開託我,也沒有別的正媒來。”
“所以不是己定,也不是退親。”寶釵道。
“正是。”
賈母聽罷,命鴛鴦在上房婚事舊例中另夾一頁:“寶玉、寶釵現無媒聘,舊話不作憑。”王夫人想說未來仍可議,見賈母只寫“現無”,便沒有攔。
鳳姐則把二兩銀收回,卻不入自己私櫃,交探春暫掛園中待歸。她仍先立條件:“這筆銀只查從哪張燈票出來,不借二兩銀倒翻所有喜賬。查到誰領,誰答;我的批領若在,照寫失察。”
黛玉應下。
方媽媽離府前,請賈母準她以後若再受賈府託媒,只從正門遞帖,絕不以“看花樣”名目走後門。賈母允了,還賞她一匹尺頭。賞是賞她今日守禮,不作媒錢,也由鴛鴦在賞單上寫明。
出了正門,方媽媽回頭看了一眼榮府匾額。她替人說過許多親,也見過許多姑娘首到花轎臨門才知道去處。今日一樁根本沒有媒的婚事,竟差點借她名字長出全套禮來。
前廳裡,二兩碎銀仍放在白瓷盤上。探春把燈綵退票殘角與收條並排,卻沒有立即翻總簿。
先問銀從哪裡來,再問誰為何付。婚帖己經證明無媒,不能因為發現虧空,又把婚局寫成只是一樁偷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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