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帖呢?”
“帖是賴升房下一名跑腿照方媽媽空樣謄的。人如今隨賴線不見了,只能由筆跡、紙角與出門記相證。沒有口供,便不寫他受誰指使。”
王夫人的肩背略松,卻沒有真正輕鬆。證包裡雖沒有她授意造假的字,卻也洗不掉她在這場事中的位置:她確實屬意寶釵,確實叫人取簿看樣,也確實多年默許金玉吉話。只是她沒有下令造假,更沒有付錢買媒。
黛玉道:“可寫舅母有相看之意,未託媒、未授冒印;周媽媽奉意取簿,越手抄配;賴升借上意買情,又借廢印成帖。各認各的。”
王夫人看向她:“你倒肯替我分清?”
“不是替舅母,是替事實。”黛玉道,“今日若把沒有的罪都壓給舅母,往後有人翻出不合,便連己經查實的也會被說成誣賴。”
鳳姐笑道:“林妹妹這句話最合我意。汙水潑得太滿,真泥反倒看不見。”
屏外傳來衣料輕響。襲人請鴛鴦通報,捧著一張退回條進來。她照自己在瀟湘館應下的話,當眾說明王夫人院裡曾送十二張喜帳花樣到怡紅院,她沒有問用途便收了,聽見婚帖風聲後又退給玉釧兒。退回條上有麝月、玉釧兒兩人的旁見。
王夫人問:“我何時說那是給寶玉與寶丫頭的?”
“太太沒有明說。”襲人答,“是我自己想著二爺遲早要用,又因太太素來喜歡寶姑娘,便往那處猜。”
“既退了,為何還要拿來?”
“因為我收過。若只說後來退了,像是我從未順著猜過。”
王夫人望著她,神色複雜。襲人向來最懂她的心意,如今卻當眾承認“猜過”,等於把內宅最常用的會意也擺到了紙上。她沒有背叛主子,只是不肯再讓主子的含糊替自己免名。
探春另寫:“喜帳繡樣十二張,無婚名送入;襲人先收後退,未轉用。”不把它並作婚書,也不抹去經手。
證包全開以後,案上沒有一紙寫著“王夫人命辦金玉婚”。有的是一層層被添滿的空處:王夫人的相看,薛姨媽的期盼,賈母的吉話,周瑞家的會意,抄寫婆子的合時,賴升的買情,鳳姐漏收的舊拓,襲人先收的花樣。每個人都能說自己沒有定親,每個人又都給那句傳言添過一點憑據。
賈母看得疲憊:“原來不是一雙手做的。”
“正因不是,才難止。”鳳姐道,“抓一個婆子,旁的人照舊;燒一張帖,舊印還在;只說太太沒下令,底下人仍會猜下一回。”
賈政把分責頁從頭讀過,叫各人只在自己的那一條旁落名。鳳姐認舊拓失收與總領漏核;襲人認先收花樣;周瑞家的自陳原有手印;方媽媽退銀回記在案;王夫人則在“有相看之意,未託正媒,未命冒印改時”下寫了“知悉”。
她沒有寫“認”。相看並非罪,她不肯像犯人一樣畫供。
賈母也沒有逼她,只在頁末寫:“長輩言意不明,致下人借勢,老身亦有失察。”
鳳姐見老人家把自己寫進去,臉上笑意淡了。她原只想自保,到這一刻才知道這包證據若真留下,便不只是擋一張假帖,也會留下賈母曾承認舊習有錯的字。
“老祖宗,這句可想好了?”她問。
“我若不寫,往後又只剩你們幾個擔。”賈母道。
她先讓鴛鴦把今日開啟的三隻證物匣分別補入問頁與分責頁,當著原見證人重新封好。隨後另設一隻長案:通靈玉舊漆盤與寶釵金鎖匣由本人自帶;宮箋、媒帖、時辰回記與新舊席單仍守原檔,只備封號和歸結小籤,不再把原件一股腦拖出來。
“既查到這裡,不再一件件拖。”賈母道,“今日把金玉二字究竟算不算婚證,說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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