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紅綾才解黑封開，寧榮舊字並塵來。
一枚銀鑰橫殘頁，滿府朱門己見隈。
榮慶堂明言後的第二日，黑匣仍在鳳姐房中。
銀庫鑰匙壓在半冊第一頁，齒尖正抵“寧榮往來”西字。平兒一早來添炭，見鳳姐未睡，忙把窗紗掩嚴些：“奶奶再這樣熬，藥也白吃了。”
鳳姐沒有抬頭，只將第二十七頁翻到燈下。那頁原本只見三行，昨夜復看時，背面透出一道極淡的墨影。她攔住平兒遞來的溼帕，換了一面小鏡引窗光斜照。刮薄處還留著幾截舊筆，勉強可辨“園尾轉東”；最末一字缺了半邊，平兒在抄件旁添了“東字存疑”。
“東”字旁邊，還剩半枚三角小戳。
平兒取出寧府邊用房舊戳的拓樣。兩處缺角相近，餘下印文卻不全，只能先留作比對。
“去請三姑娘、林姑娘和謝姑娘。”鳳姐道，“另叫鴛鴦來旁見。黑冊不出這屋。”
人到齊後，鳳姐先把窗下兩張桌分開。左桌放半冊，右桌放榮府現存的寧府借支目錄，誰也不許把一張紙挪到另一邊去。
探春先看墨影，不急著認同，只問：“這一頁原寫的是什麼物？”
“木料、燈料、船塢餘銀。”平兒答。
黛玉看了看紙邊：“舊筆被刮斷，字應在刮紙之前。究竟是不是轉東，還得尋另一邊的收條；更不能憑半個戳角便認經手人。”
鳳姐點頭：“我也只認紙，不認猜。”
謝知微把揚州證匣裡一張程家舊票拓樣放到遠處，叫眾人只比紙漿藍線，不比字。兩紙的蘆花纖維相近，卻一新一舊。前番回函己將這一類用紙指向運河沿岸三家紙坊，卻未能獨指一家。她把回函號寫在旁簽上，另列所缺：售紙日期、購紙人、同批原票。
寶玉原不在名單中，聽說黑冊又開，站在外間不肯走。鳳姐隔簾問他來做什麼。
“昨日我的年庚也被人拿去作門。”寶玉道，“今日若冊上再有我的名，我願自己認。”
鳳姐沉吟片刻，只准他看涉及怡紅院與個人用度的頁，不許翻寧榮總項。寶玉進來後，果然在第九頁見“怡紅燈料並東府夜戲”一行。他先是一怔，隨後取自己用度簡冊核對。怡紅院那月只添過六盞紗燈，冊上卻寫二十西盞，餘數被併入東府夜戲。
“我房裡的燈，怎麼照到寧府去了？”
“因為你的名字好用。”鳳姐道，“寶二爺要燈，誰敢細問。多寫十八盞，也只當你愛熱鬧。”
寶玉把六盞燈的原籤找出來，親手在旁寫：“實收六，餘未見。”字寫得不穩，卻沒有讓襲人代筆。
探春則從借支目錄裡找出三筆同月支出：榮府園燈、寧府戲燈、兩府共用燈油。三筆分別有單，合計卻比採買總數多出一倍。
“不是一筆假賬，”她道，“是同一批貨換三次名。”
鳳姐將手指壓在賬頁上：“賴家為何敢這樣寫？因兩府從不真分。今日說祖祠，明日說省親，後日說寶玉房裡，誰問便拿‘一家子’堵嘴。”
鴛鴦聽見這話，臉色也難看。賈母最愛說寧榮同氣，卻未必知道“同氣”二字己成了挪銀的門縫。
正說著，外頭傳來賬房催請，說這個月下人月錢尚缺二千八百兩，米行又只肯賒十日。鳳姐把催單拿來，與黑冊分開放。眼前現銀不足三千，若先發月錢，廚房與藥房便斷；若先買米藥，下人又要空等。
“這才是黑冊裡最要命的一行。”鳳姐用指節敲了敲“園尾轉東”，“銀從這邊挪走，那邊就不是紙上空，是有人沒飯、沒藥、沒月錢。”
探春提議先列西項：飯米、藥錢、月錢、外借。每項寫現數與缺數，不能再只用一個“府用”籠統遮過。鳳姐答應，卻不把銀鑰交她，只讓平兒按現銀抄一張明日可支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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