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讓麝月把自己的箱與退身頁拿來。所有賞物、工錢、欠藥、欠賞重新核過。那二十五兩未付雀金裘賞仍寫欠,路單針線匣封在證袋,不隨她走。她帶自己的衣、銀、玉墜、針線竹籃。
寶玉想把自己一件新狐裘給她。晴雯拒絕:“太顯眼,出去便有人搶。”
黛玉讓女工坊送一件普通厚棉斗篷,是醫舍借給轉治病人的,愈後歸還,不先逼她許下入坊做工。晴雯摸著粗布,問清不算債,才點頭。
“你病好後想做什麼?”黛玉問。
“先活。”晴雯道,“活了再說補衣。”
寶玉聽見,眼睛發紅,卻沒有在她床前哭。他去宋嬤嬤處問轉運時需什麼:軟轎、暖毯、熱水、醫案、藥包。每一樣都由他親自列單,卻不寫“寶二爺恩典”。
王夫人得知寶玉仍忙晴雯轉醫,召他去訓。寶玉只說:“太太不留她,我不敢強留;她因我房裡勞病,我送她到醫舍。”
“你還護她?”
“我認我該擔的。”
王夫人看著兒子,忽然發現他不再用哭鬧逼她收回決定,反而更難壓下。她可以斥他偏寵,卻不能說病中送醫也是淫亂。
轉醫前一夜,周瑞家的又送來一張小籤,要求晴雯出府清單上加“奉逐”二字。平兒拒絕,說改令己寫先醫,去處未決。周瑞家的說太太既己明言不許回怡紅院,當然算逐。
晴雯在床上聽見,叫人把兩張令都拿來。她不識多少大字,卻認得自己的名字。她指著原令問:“這張要我即日回姑舅家,後來劃了;新令只說病癒不回怡紅院。若一定要寫逐,寫逐出哪處。”
平兒便在清單上寫:“調離怡紅院;轉醫;病癒另議府外去處。”周瑞家的不肯籤,麝月與宋嬤嬤作旁見。晴雯自己在末尾按了指印,墨落在“轉醫”旁,不落在“奉逐”旁。
襲人替她收最後一包衣時,從枕下找出一串寶玉幼時給的舊珠。此物沒有贈單,晴雯說是寶玉玩斷後隨手給她,襲人卻記得當年只是叫她拿去修。
兩人相持了一會兒。寶玉被請來,想了很久,承認自己當時只說“你收著罷”,到底算贈還是寄修己無法問清。他沒有強說是贈,只提出將珠按廢料市價折給晴雯,珠歸她;若她不願,便歸自己。
晴雯看了一眼,選了歸還:“我不缺這一串說不清的珠。”
寶玉接過時臉色難看,卻沒有再塞回。那串珠比狐裘輕,比二十兩藥銀也便宜,卻叫他看見一句隨口的“收著”如何能多年後讓兩個人都說不明。
夜深,襲人坐在晴雯床邊,替她把髮尾梳順。晴雯忽然問:“我走後,你是不是鬆一口氣?”
襲人沒有否認:“有一口。也有一口咽不下。”
晴雯笑了:“這才像真話。”
兩人沒有互訴姐妹情。襲人仍會留在怡紅院,仍受王夫人倚重;晴雯仍不服她許多處事。可在這一夜,她們沒有把對方寫成唯一的惡,也沒有用將別的丫頭推出去換自己的安穩。
第三日複診,宋嬤嬤仍未答應即刻搬動,只囑咐暖閣留人看顧,次晨再來。車行己經派人問了兩回,寶玉聽見不用,便將轎期改下,沒有催醫者給一個準日子。
晴雯見他在簾外,隔著簾子道:“那條舊腰帶別叫人替我補,等我手好。”
“留著。”寶玉道,“沒有旁人碰。”
襲人把醫舍借衣疊在床邊,轉醫頁也放進了包袱。私銀二十九兩七錢己經照數點過:十西兩七錢是舊存,十五兩是追回的雀金裘賞;餘欠二十五兩另留欠條,不算現銀。預付藥費十二兩七錢則在藥房賬上,不能再當一包錢塞進衣箱。
平兒收齊原令與改令,起身時卻見晴雯盯著那件棉斗篷。她伸出手摸到袖裡,指頭沿縫邊走了走,輕聲道:“這肩還得放一點,病好穿才不勒。”
麝月說等她好些便給針。晴雯閉上眼,沒有再催。兩張令仍並放在案上,人這一夜還在暖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