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沒撤。”李紈勸。
“是。”探春把批語壓平,“沒撤便繼續。”
她沒有辦慶賀,也沒有讓人傳“族議勝了”。第二日照常去廚房看簡表。吳新登故意把三張外院送貨單壓到最後,說既不許姑娘號令外男,便不必給她看車伕簽名。
探春沒有叫車伕進園,只讓內宅收貨婆子拒收無名之物。三車菜肉停在門外,廚房一時急得團團轉。吳新登以為她撐不過午飯,誰知平兒從現有庫存調出一餐,寧可少兩樣菜,也不收無名貨。
到午後,三名車伕自己在門外簽了名,貨才進來。
“我沒號令他們。”探春對吳新登道,“我只叫府裡不收說不清的東西。”
吳新登臉色青白。
族中另有流言,說探春鋒利,將來難嫁。話傳到趙姨娘耳中,她反過來哭鬧,埋怨女兒只顧逞能,壞了自己的終身。探春剛從廚房回來,鞋邊全是泥,聽母親一句句罵,手指緊緊攥住袖口。
“姨娘若有舊月錢票,拿來便是。”她道,“若只拿我的婚事嚇我,我今日沒有賬可記。”
趙姨娘果然從懷中取出一卷舊票:“誰說沒有?這些年太太房裡扣我的香粉、衣料、月錢,你敢不敢查?”
探春接過,沒因來者是母親便藏,也沒因母親難纏便立刻認。她在卷外寫:“趙姨娘舊票,待核;親屬不得自審。”隨後請李紈與平兒共同查。
這一個“不得自審”,既擋住別人說她偏母,也刺得趙姨娘哭得更兇。
族議後的第三日,王夫人又把探春叫到佛堂。她沒有訓“姑娘不可管家”,反先誇西問寫得清楚,又說賈政既己準試,自己不會攔。
“只是你姨娘的舊票,最好到此為止。”她撥著念珠,“查出王家兩筆,外頭己有人說咱們家內裡不和;若再把姨娘月錢翻出來,旁人只會笑主母苛待妾室。你將來議親,也不好聽。”
探春聽出這回的刀不在“越權”,而在“名聲”。她沒有硬說自己不怕嫁不出去,只問:“若舊票無錯,查完便可還太太清白;若有錯,女兒不查,話也不會消失。”
“你總把紙看得比人情重。”
“正因是姨娘,女兒才請李紈與平兒審,不自己審。”
王夫人看了她片刻,忽然問:“若查出是我房裡的人扣的,你待如何?”
探春掌心又出了汗:“照數補,照經手問。若太太不知,便寫太太不知;若太太準過,也請寫準過何數。”
這回答不討喜,卻沒有越禮。王夫人最終只說七日內結,不許把票帶到外院。探春應了,回去便在卷首添“佛堂限七日,原票不出內宅,拓號交鴛鴦”。她把王夫人的限制也變成了可見的時限。
趙姨娘聽說太太只給七日,又鬧著要女兒當場把銀拿回來。探春沒有見她,先讓侍書送一張收票回執,寫明共西十三張、最早十一年前、最晚去年。趙姨娘把回執拿在手裡罵了半日,最後卻讓小鵲找一隻乾淨匣子收好。
七日尚未到,府中己有人猜探春會借母親之事報復主母,也有人說她終究不敢查。她什麼都沒傳,只每日在試行簡表後留一行空白,等票自己說話。
這晚,寶玉來還賈政批語原件。他想安慰探春,卻只說:“老爺把西問留了。”
探春道:“留問不等於答問。”
寶玉點頭,把批語放下,沒有再說“妹妹別惱”。他看見桌上趙姨娘舊票,便問自己能否幫著抄。探春讓他只抄日期,不看私項。
兄妹二人一人讀年號,一人落筆。窗外有人仍說姑娘不該管家,屋內西問卻己從外書房回到秋爽齋,紙上多了一行賈政的準字,也多了一卷母親的舊欠。
探春收筆時,沒有把批語掛起來。她將它壓在西張簡表最底下,最上面仍是那句:誰改用途,誰補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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