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當初一案,是你擅用禁術在先,無論如何都難逃一劫。”
女人站在老槐樹的陰影與幻境中那排月季的暖金色交界處,面容平靜地看著沈雲珩。
她沒有打斷,她只是站在那裡聽著,像是在確認什麼自己早已知道但從未被人如此一字一字擺出來過的東西。
“你方才說,沈家那些默不作聲的人憑什麼安然無事,我回答你,他們確實有罪。”
“沈家那條祖訓把每一代傳承者都困在同一個局裡,讓真相代代失聲,讓每個孩子都以為自己能逃過那條舊路。這本不該是任何一個人該獨自承受的事情。”
“但你甚至在最後動手殺人之前,都從未向任何人求助,也從未向任何長輩道明真相。你獨自做了決定,用禁術續命,然後把所有後果都推給了是別人逼你的。”
沈雲珩看著她,說:“這世上有兩種不公,一種是不公地加諸於你,另一種是不公地加諸於他人。”
“前一種你可以怨恨,後一種你不能用前一種來為自己開脫,你遭遇了第一種不公,但你選擇用第二種來回應它。這就是我判你的原因。”
幻境中那排月季花被一陣風吹過,花瓣簌簌地落下來幾片,在青石地面上無聲地旋轉了一下,又停下了。
女人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那陣風吹過她垂在肩側的碎髮,將她素色衣袍的衣襬牽動了一下又放下。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像是被什麼東西磨去了邊緣:“你說得對,我確實在查書之前就動了手。”
那七個人的生機,她確實是在去禁地之前就開始抽取了。
她去查書,確實不是為了找答案,是為了確認自己有沒有留下痕跡。
她看著沈雲珩那雙在幻境暖金色的光線中依舊清冷平定的眼睛,語氣裡多了一種複雜的審視。
她輕輕伸出手,指向了原本還一直在狀況之外的謝言朝:“但你呢?你為他翻案、為他重審舊檔、為他花了百年時間洗清所有罪名。你做的那些事,難道沒有一樁是因為你的私心嗎?”
“你平反的十七樁案子裡,有多少樁是你憑著私心去翻的?你判我的時候,有沒有哪怕一瞬……想到你自己手裡也握著那些不能公開言說的舊事?“
她看著他,像是終於把這些年一直攥在手裡的一枚銅錢翻了個面:“你判我,是因為你心裡有一把尺子,有自己衡量的標準。可你握著那把尺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自己的手,也是偏的?”
沈雲珩沒有迴避她,他站在那排月季花叢的邊緣,站在她目光的盡頭,站在那陣從幻境深處吹來的風中。
他說:“我的尺子確實是偏的,我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絕對公正。”
他為謝言朝翻案,確實是因為想替他翻案,不管他是不是罪有應得。
哪怕要花一百年。
“我判你,是因為你確實動了手,那七個人的生機,是你自己決定取走的。你是權衡過的,是你選擇了他們的性命來填你自己的命。”
“這件事無關我的尺子偏不偏,也無關我替誰翻過案。這是一件你親手做的事。”
一個人決定用別人的命來換自己的命,單是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尺子偏了,就變成沒有發生過。
風又吹過來了,這一次比方才大了一些。
幻境中那些月季花被吹得簌簌搖晃,落下了更多的花瓣,在青石地面上鋪了薄薄的一層。
女人站在那陣風裡,素色的衣襬被牽動了一下又落下。
她看了沈雲珩很久,目光中的那層舊玉色霧氣正在慢慢退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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