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花叢中的花瓣在逐漸轉涼的空氣中微微顫動著, 那架鞦韆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木板懸在半空中。
謝言朝站在沈雲珩身側稍後的位置,他的目光從女人臉上移開,落在了沈雲珩的側影上。
方才那段對話, 他都聽完了。
關於沈雲珩心裡那套衡量準則, 他自己也想過, 他見過沈雲珩做過的那些決定,有些他理解, 有些他當時不理解。
但此刻站在這裡, 聽著女人將那段往事一字一字地剖開, 聽著沈雲珩將案件中的每一處細節逐條擺回原位,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
一個人會偏心, 但一個人如何在知道自己會偏的情況下, 仍然把每一筆都落穩。
不是因為他永遠正確,而是因為他願意在每一個決定面前,把那些會讓自己猶豫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出來, 一件一件看過,再落筆。
他的筆落下之後不會再改動一個字, 那不是因為他沒有猶豫過,而是因為他已經在落筆之前把所有猶豫都認真耐心地看完了, 然後才讓它落到紙面上。
謝言朝看著沈雲珩的側臉, 那道側臉在幻境中褪淡的天光裡被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安靜的輪廓線, 彷彿永遠從容。
原來他也有私心,有舉棋不定的時刻。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玉衡宗交流論道的那段時日,那時他們也是這樣的距離。
他從那時候就知道, 這個人看東西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不是憑著直覺和判斷去裁斷, 而是把所有模糊的東西攤開、捋平、看清楚之後再合上。
他看事情的方式和旁人不太一樣,不是挑中一條路就走,而是先把所有可能的路都看過一遍,把每一條路盡頭是什麼都想清楚了,再挑出自己要走的那一條。
然後他會沿著那條路走到底,中途不會因為任何一個旁的岔口而回頭。
謝言朝想到自己前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他恨過的每一個人,每一件讓他耿耿於懷的事,沈雲珩在翻閱卷宗的時候、在為他平反舊案的時候、在守著那顆金丹不肯回頭的時候,大概都是懷著同樣的方式在做。
把所有模糊的、可恨的、讓人看不清楚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放在光底下照過,再一頁一頁地合上。
他在那場審判中,也是用那樣的方式來看待女人的案子的,他把每一個可以偏袒的地方都看過了,然後在那些偏袒的邊緣立了一道牆。
那道線大概就是女人永遠也無法放下的事情,不是因為那道牆立得不公,而是因為有人能夠立一道牆並把它守住了,而她沒能立成自己的那一道。
女人看著沈雲珩,沉默了片刻。那陣風已經從她身側穿過去了,將她的衣襬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又歸回原位。
她的目光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變淡不再清晰。
“我承認,”她終於說,“你身為仙門第一人,又所修蒼生道,確實已盡了自己最大能力保全所有人,你做的很好。”
然後她開口,聲音裡沒有怒意,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塵埃落定:“但我不能放你們走。”
她微微抬手,幻境中那些褪淡的天光開始重新凝聚,從四面八方被收攏到一處。
那些月季花瓣的邊緣開始泛起一層暗紅色的光,像是被點燃了。
“聽了你說的那些話,我知道你在某些事情上是對的,但我也知道,你們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走過我這一關。”
“你們的計劃我大概猜得到,那條通往南荒地脈的路線與玉衡宗之間的連線是魔神佈下的,你們遲早會走到他面前。而我——”
她說著,微微抬起手,指尖浮起一層極淡的暗紅色光芒,像是一朵慢慢綻開的彼岸花,“我不能讓你們走過去。”
謝言朝看著她指尖那層暗紅色的光,陰冷、沉滯,卻依舊在固執地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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