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型生得偏長,偏過頭看人的時候眼尾微微揚起, 帶著一道不算張揚卻讓人無法忽視的弧度,眼下有顆小痣, 平添風味。
“我又不是來給玉衡宗行禮請安的,論道而已,早到早完。”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恰好踩上了迎客殿前最後一級石階,抬起頭來,目光從石階盡頭鋪展開去的青石地面一路抬升,越過殿門兩側整齊站立的玉衡宗弟子,越過那些弟子衣袍上壓著的規整褶皺和腰間懸掛的制式劍鞘,最終落在了為首那人的身上。
那人站在迎客殿門正中央的位置。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衣袍,衣料質地極好,卻在裁剪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連袖口和領緣處都只壓了一道極細的同色暗紋,若非日光恰好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斜斜照過,幾乎看不出那道紋路的存在。
他的面容清冷如覆著一層薄霜,眉目間的輪廓分明而端正,既不顯得鋒利也不顯得溫和,腰間的劍樣式極簡潔,劍鞘是素淨的檀木色,沒有鑲嵌也沒有雕花,連穗子都沒有系一條。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雙手攏在袖中,姿態端正得像是用什麼極精密的尺子量過之後擺出來的,脊背挺直,下頜微收,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既不張揚也不閃躲,整個人如同一棵長在風口處的松樹,風來不動,風去也不動。
謝言朝在殿門前站住了,他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又從下到上看回來,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輕,“原來這就是那小子”這個念頭在心頭滾了一圈,說不清是好奇還是不屑的意味。
玉衡宗的人他見過不少了,這一路從山門走到迎客殿,他先後遇見了幾位負責不同事務的玉衡宗弟子,每一位的做派都差不多,行禮的幅度恰到好處,招呼的言辭規整得體,臉上的神情既不冷淡也不熱切。
謝言朝心想,玉衡宗的人怎麼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此刻他看著殿門前那個為首的人,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個想法可能要修正一下了。
他站在那裡,整個人從發冠到鞋尖都透著一股疏淡,與周圍的一切都彷彿隔著層距離。
而這種距離不是傲慢堆出來的,是這人生性如此,看似一副悲憫樣,實則眼神都是漠視。
謝言朝邁進了殿門。
他走過那人身邊的時候,那人微微頷了一下首,那個頷首的幅度極小,大約也就是下巴尖向下移動了兩分的樣子,分毫不差,不多不欠。
他的目光在頷首的同時自然地掃過了謝言朝的面容、腰間的劍柄和衣袍的配色,那目光客觀,與看到路邊的花草樹木並無不同。
謝言朝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一種很細微的不適,不同於被人無視或者被人輕視,它比那兩種都更加難以定義。
他能確定的是,這人根本沒記住他。
謝言朝沒太在意,繼續往殿內走去,步伐依然快而篤定,可他走在迎客殿鋪著青石磚的長廊裡時,腦海中那個人的面容已經清晰地印了下來。
月白色的衣袍、素淨的檀木色劍鞘、那雙看完他就轉開了的、客觀而漠然的眼睛。
他記住了。
冥冥之中彷彿有什麼感應告訴他,他以後將與這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接下來的幾日,謝言朝在玉衡宗的客院裡住下來,按著論道的日程參與了幾場交流。
每天早上卯時三刻去藏經閣翻閱玉衡宗的劍譜,午時前後和幾位玉衡宗弟子在演武場上做幾場點到為止的切磋,傍晚時分則被安排到某個偏殿聽長老講經。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一如既往地快而直接,劍譜翻得快,看到有意思的招數就記住然後在心裡拆解,切磋也打得快,他的劍拔出來之後很少讓交鋒持續超過十息,總是在對方劍勢最盛的那個瞬間找到路徑穿過去,乾淨利落地結束。
謝言朝的名聲在玉衡宗弟子之間迅速地傳開了,有人說太虛宗這次派了個狂人來,也有說他劍法確實刁鑽讓人防不勝防。
論道進行到第七天的時候,玉衡宗內門大比的告示在演武場旁的告示欄上貼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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