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兆宇對上她平靜無波的眸子，遲疑一瞬，終是微垂眼簾，低聲道：“表嫂。”
見他雖不情願卻不得不依禮稱呼的模樣，梓蘇唇角極快地輕輕一牽。
一側坐著血脈至親，另一側伴著心儀之人，饒是秦川見慣風浪，此刻也覺出幾分微妙的侷促，遑論另外二人。
氣氛凝滯間，梓蘇尋了個話頭：“秦川，穆雲奕的人現在何處？”
篝火煌煌，躍動的焰光在夜色中劃開一道朦朧界限。對面臨火靜坐的，正是穆雲奕遣來的那些侍衛。雖與周遭兒郎一般身著玄色勁裝，細看卻能辨出，他們襟袖處皆用暗紫絲線繡著繁複的隱紋。
兩撥人隔焰對坐，身影在火光中明滅交錯。更遠處，守夜兵士背暖向寒，如鐵鑄般默立於莽原深處，專司徹夜警戒之職。
此時星垂平野，月瀉寒練。蒼茫草原之上，風過如濤，一浪高過一浪的狼嚎自遠而近，其間又夾雜著不知名野獸的尖厲怪嘯。守夜人身後的馬群漸起騷動。每有狼嚎驟起，便見群馬揚蹄、昂首長嘶，嘶鳴聲裂空而起，幾欲刺破這銀澄澄的夜色。
梓蘇朝對面輕輕招手。穆雲奕的人有所察覺，立時低聲遞話，不消片刻便紛紛起身，穿過光影界限，朝這邊聚攏。
秦川面色微沉，目光冷冷掠過那些玄色身影，到底未置一詞。這些人所求至純，唯護她周全而己。縱有千般不悅，這份情他亦須領受；退而思之，終究殊途同歸。
在他幽沉的凝視下，來者皆身形微滯，向梓蘇行禮後便垂首屏息，靜立如偶。
篝火躍動，光影在少女沉靜的側顏上明明滅滅。她語氣溫緩，如夜風拂過草尖：“此間沼澤暗布，多有險處，行路時須多加仔細。”
二十人齊聲低應：“是。”聲音壓在喉間，輕得幾欲被火舌噼啪聲吞沒。他們微微垂首，玄衣襟口那暗紫的隱紋在火光邊緣一爍而逝，像是生怕被這過分煌煌的光照得分明，洇出不該在此地顯現的來處與身份。
“若有人身感不適，”梓蘇又添了一句，“亦可來尋我們的大夫瞧瞧。”
眾人聞言，目光齊齊轉向一人。
那人出列拱手：“多謝姑娘。在下身中蹊蹺之毒，可否勞大夫一診？”
不待梓蘇應答，秦川己淡聲開口：“秦五，去瞧瞧。”
——笑話，既有秦五在此，豈用他的小丫頭親自過問？何況還是不相干的外男！
秦五背身蹲下，見那人捲起的褲管下，小腿己紅腫潰爛，膿血交織處紫黑凸起，著實觸目。他從懷中取出一包藥粉，均勻撒在傷處，又遞過一隻青瓷小瓶：“每日早晚各敷一次，數日可愈。”
那人雙手接過，連聲稱謝。
秦五診治時，秦川己悄悄瞥了梓蘇好幾眼。圓月與篝火交映下，她抱膝而坐，睫羽低垂，神情看似淡靜。他卻瞧見她雙手無意識地交握著，拇指輕輕相互繞轉——這般沉浸在思緒裡的模樣，令他心頭一緊，唯恐這得來不易的芳心，又被穆雲奕那無微不至的照拂牽了去。
他傾身靠近，在她耳畔低語，聲氣裡浸著說不清的酸意：“嘖，丫頭好大能耐，倒替我招來這許多情敵。”
梓蘇好笑地斜他一眼：“你只要知道，喜歡你一人便夠我勞神的了，哪還有餘力招惹旁人？”
秦川唇角方欲揚起，卻又抿住，貼著她耳畔低問：“喜歡我……竟這般累人麼？”
話中威脅之意昭然。梓蘇“撲哧”一笑，心頭那點鬱結倏然散開，趕在他氣惱前，笑吟吟湊近他耳畔輕語：“不累。見著你便心生歡喜，怎會累？”
秦川：“……”這還像句話。少女溫熱的吐息拂過他耳廓，激起一陣酥麻輕顫。那未成形的笑意，終在他清峻的眉宇間，徐徐化開，如月破雲來。
正當時，兩名丫鬟並秦三端來熱氣氤氳的野菜粥，粥中拌著自營地攜來的乾煸兔丁，香氣漫開。
梓蘇聽得粥食僅備了十餘份，便輕聲吩咐紫燕：“盛一碗與方才那位中毒的侍衛送去。”
那廂秦五雖持一碗熱粥，卻遲遲未動。見秦一等人正執碗啜食，紫燕捧著粥碗輕聲探問中毒者何在，他便容色平靜地起身相陪，心下卻自有幾分暗生的歡喜。事畢，佯作尋常，將那碗溫粥輕輕推至少女手中。紫燕茫然接過，只聽他低聲道：“我己用過，這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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