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正環視帳內，回身卻撞見一雙微瞪的眸子——眼波斜掠間，滿是不忿，他不由一怔，目中似有探詢：何事惱我？
這一望，反將梓蘇心頭那點委屈勾得更濃。他走近那抿著唇、氣息微促的人兒，俯身溫言：“怎麼了？可是我又何處惹著你了？”
這般低柔姿態，卻未化解她半分惱意。少女腮頰一鼓，倏然閉目側過臉去，儼然一副“見你就生氣”的模樣，徑自走至矮榻邊坐下，偏頭不再看他。
秦川此番是真摸不著頭腦，挨著她身側坐下，陪著小心道：“梓蘇，若是我錯了，你且說與我聽，日後必不再犯。”
她這才緩緩轉過臉來，眼裡清光瀲瀲，話音裡浸著羞惱：“我的清白……都叫你禍禍完了！”
後幾字幾乎從齒間碾出，聲調擰著十足的惱意。那張皺作一團的小臉，尤其那噘得可懸藥瓶的朱唇，落在秦川眼裡，反倒透出十二分的可愛。聽清她的話，他終年沉靜的面容竟如春冰乍裂，破出一痕笑意。他挨近身去，溫熱的吐息拂過她耳畔：“此時才來理論清白，豈非遲了？誰人不知，你己是我的人？”
梓蘇聞言，心口一澀，驀地伏倒在行軍榻上，肩頭輕輕顫著，話音裡己帶了壓抑的哭腔：“都怪你……我本要去別處安置的，你偏又……偏又將我抱回來……”
見她真落了淚，秦川不敢再逗，俯身輕撫她背心，溫聲哄道：“既如此，便不等你及笄了。待回了總壇，我們就成親，可好？”
不料梓蘇忽側過臉，用一雙淚光盈盈的眸子瞪他一眼，又扭回頭去，肩頭仍微微抽動。他忙補道：“你放心，只行婚儀。洞房之事，待你及笄再議。”
“不可！”梓蘇從臂間抬起半張淚痕猶溼的臉。
“什麼？”秦川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事到如今，她仍不願嫁他？旋即明白自己多慮了。
便聽那小人兒悶著聲，一字一頓道：“我意己定……須待年滿十七，方可……方可洞房。”
梓蘇自覺退讓至此，未提十八之期，全然是顧念太上皇待秦川那份如山似海的深重父恩。
秦川一時默然。
還要……等上西年？
西年後他年己二十有二，他那父皇……豈會應允？
“丫頭，且容商量，十六歲可好？”
“不成！十六歲，我身子尚未長成！”話方脫口，梓蘇便覺失言，一把拽過衾被蒙過頭頂，再不肯露面。
秦川忍俊不禁，朗朗笑聲終是盪出胸膛。他輕掀被角，露出那顆雲鬢微亂的小腦袋，柔聲溫言：“梓蘇，你我於洞房之期雖有分歧，這成親之事，總算共識己定，是麼？”
梓蘇閉目不答，話音卻漸復平日從容：“且先成親再議。若無名分，老在一起廝混，紫燕紫衣並眾護衛傳信與我爹孃，二老必憂思難安。”
秦川唇角輕揚：“梓蘇，我從未越禮，你這‘廝混’二字，未免言重。”
“我自知清白，可除你之外，何人肯信？在旁人眼中，便是廝混無疑。”
梓蘇斂衣正坐，容色端凝，續道：“秦川，從今日起，我自去與丫鬟同住，你不許再抱我回來！”
足尖剛剛點地，未及邁步，便己被秦川攔腰攬回榻上。他利落地為她褪去軟靴，擁她臥下，低嘆道：“梓蘇，世人眼中清白早難分辨，何必徒勞自證？況且上官雲嫣恐己察覺你的蹤跡，我實在放心不下。莫再叫我懸心，可好？”
此言一齣，梓蘇才想起那位女皇。眸光再度落回眼前這張堪誤終生的容顏，她終是心下一軟，聲氣漸柔：“……也罷。”
何必在意聶兆宇如何作想？他人之念，且由他去。
雖這麼想，可二人共臥窄榻，梓蘇仍面壁向內，倔強地與秦川隔開一道空隙。從前中毒昏沉時，沾枕即眠倒不覺得，而今兩心相映，這般貼近反擾得人神思浮蕩。為免坐實“廝混”之名，她數度拍開秦川悄然探近的手，“啪”、“啪”輕響在靜夜中格外清晰，更繃著臉正色道：“往後就這麼睡！”
豈料翌日晨醒，好端端地又在他懷中。梓蘇怔了一瞬，旋即豁然——橫豎睡著了渾然不知，便當作從未發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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