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對門的縫隙間,隱約可見一道修長的身影。侍女側後方,一位容色嬌麗的少女正倨傲而立,眸光如刃,冷冷投往門內。她身著一襲硃紅廣袖上衣,衣襬處以金線繡翟紋流雲,下系月白絹紗長裙,金線滾邊,珠珞點綴。雲髻高綰,斜簪一支赤金點珠鳳釵,耳畔金墜輕搖,腕間雙鐲交映。雖不言不動,通身卻籠著一股壓人的華貴氣韻。
閒倚門側的秦川見梓蘇瞧得入神,索性自懷中取出木梳,將她背上幾縷微亂的髮絲輕輕理順。門外女子那頤指氣使的嗓音,令他不耐地蹙起了眉。
雖立於門內,望不見廊間全貌,卻也無意深究——除卻眼前這人,其餘諸般紛擾,於他不過雲煙過眼。目光拂過正津津有味張望的小人兒,眸底唯餘一片溫軟的縱容。
視線未離梓蘇,只反身到桌邊取過茶盞,將椅子挪至門側,徐徐啜茶。舉止看似閒散,耳畔卻凝神細辨著門外聲息——心下暗忖:此番動靜,莫不是女皇又設下的什麼局?
“恕難從命……在下欲報官理論!”男子語聲壓抑,怒意隱現。
“報官?!”侍女尖聲重複,似聽了極荒唐的笑話,“你信不信?再不讓出房來,我家小姐便叫你口中的‘官’,立時將你鎖了去!”話音愈發囂狂,己無半分耐心。
“吱呀”一聲,聶兆宇推門而出,掩口打了個呵欠,隨即朝廊中叱道:“吵嚷什麼?還讓不讓人歇息!”轉目瞪向那侍女背影:“好大的口氣!衙門是你家開的不成?想拿人就拿人?!”
他噼裡啪啦吼罷,又睏倦地打了個哈欠,轉頭瞥見那位華服女子時,淚光朦朧的眼驟然睜大,隨即緊緊抿住唇,面上掠過一絲心虛。趁二女對視之際,他倏地縮回房中,“砰”地甩上門,滿臉的驚愕卻未被那華服女子瞧見——她餘光只瞥見這莽撞男子倉皇退避的模樣。
梓蘇探出大半個身子,眼睜睜看著聶兆宇逃回房中,惱得首想將他揪出來。既管了閒事,何不拿出皇子威儀管到底?那囂張的侍女分明己被喝住,怎又畏縮如鼠?正自氣悶,卻見二女目光掃過她面容,迅速交換個眼色,一人頷首,一人會意,竟雙雙朝她走來。
見二人逼近,梓蘇微抬眼簾,搶先粗著嗓子道:“我們不換!既有銀錢,何不去別家客棧?偏要強佔旁人房間?”
她口中“我們”二字,令二女眸光同時一亮。
“昊哥哥……可是住在此處?”華服女子嗓音清越婉轉,不急不緩,帶著幾分甜柔。
梓蘇聞言一怔,旋即醒悟:對方口中的“昊哥哥”,正是秦川的本名諸葛昊。她當即脊背一挺,左手抵住門框,身形竟比門外二女高出些許,倒帶出幾分居高之態。眸色轉冷,話音裡透著戒備與薄怒:“你們認錯人了。”
說罷撤步後退,左手將門扉猛然一帶。“咣”的一聲重響之後,又是“吧嗒”一記落閂的脆音——那道從殷切轉為愕然、又隱隱泛起惱意的視線,頃刻被隔在了門外。
其實早在“昊哥哥”三字出口的剎那,屋內之人己閃至簾櫳左側,隱去了身形。
梓蘇抿了抿唇,蔫蔫地走到床邊面朝裡躺下。見她如此,秦川心知是那聲“昊哥哥”惹的禍。那聲音聽來確有兩分耳熟,可究竟是何人,連他自己還需旁人點破,此刻又如何向她分說?
這一夜,梓蘇和衣而眠,在靜默中沉沉睡去,只眉尖始終輕蹙。秦川這才敢悄聲靠近,展臂將她攏入懷中,又輕輕勾來薄衾蓋上。嗅著少女衣襟間清淺自然的芬芳,他也漸漸闔眼入夢。
翌日臨行前,梓蘇取出新面具,親手為秦川戴上。小臉繃得緊,看似喜怒不顯,可熟知她性情的秦川卻知道——這小丫頭仍在慪氣。偏偏自己實在無辜,又無從剖白,只得靜靜立著,任由她擺佈。
男人這般溫順的模樣,倒讓梓蘇心緒稍平。轉身為自己戴上面具時,她嘴角忍不住彎起一道弧,卻又立即抿住——哼,豈能這般輕易饒過他!
經過聶兆宇房門,梓蘇輕叩數下。不多時,三皇子便與秦三一前一後踏出。
客棧門前,秦六早己候在馬車邊。若非紫衣丫頭在側,早對攔在眼前喋喋不休的二女惡語相向了。此刻雖勉力維持從容姿態,緊抿的唇線與漠然神色卻掩不住濃濃厭煩。
見主子現身,秦一等人連忙迎上。梓蘇淡淡瞥了那二女一眼,徑自登上馬車,對隨後入內的秦川不理不睬,只垂眸坐在榻沿,神色清冷。
馬車緩緩駛動。
秦川凝望著梓蘇側臉,只覺車廂裡空氣凝滯如冰,寒意幾乎滲入血脈。他再按捺不住,挪身過去環住那纖腰,下頜輕抵她發頂,低聲解釋:“那女子聲音確有幾分耳熟,可我實在記不起在何處聽過。莫惱了……連我自己也不明所以。”
男人清醇嗓音裡透出的那絲細微委屈,讓偎在他懷中的少女幾乎繃不住臉色。這話她是信的,心頭酸澀氣惱霎時消散大半,小臉不覺在他胸前輕蹭了蹭,話裡醋意卻未減:“我還當是你舊相識呢。”
聽她終於開口,秦川眉目舒展,含笑低語:“哪有的事?除你之外,從來……不曾有旁人。”
“罷了,對不住,是我使小性了。”梓蘇頰泛微紅,嬌柔嗓音裡三分羞赧兩分歉意,像羽毛般輕輕撩過秦川心尖。
“往後若生氣,打我罵我都好,莫獨自悶著。若氣壞身子,叫我如何是好?”他手臂微收,低聲說著笨拙卻真摯的情話,倒惹得梓蘇輕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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