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兆宇眉梢輕挑，笑意間透出幾分自得：“母妃寬心，這一局定叫您盡興。”
這一局秦川與梓蘇一敗塗地，依例須將手中大牌盡數進貢與贏家母子。瞥向那笑得見牙不見眼的三皇子，梓蘇心下鬱郁——新手運道實在太好，聶兆宇竟摸得兩枚“天五”、兩個大王、一個小王，如此牌面，任誰也難有回天之力。她與秦川僅靠副牌，勉強奪了些許分數。
因梓蘇手氣欠佳，秦川卻又總執意與她為一家，首至午前，二人幾乎局局皆處下風，連連進貢。比起小丫頭初時神采飛揚、此刻卻蔫然垂首的模樣，秦川眼角始終凝著淡淡笑意，時而斂容正色，倒叫人疑心那縷笑是旁人眼花。
——橫豎他與她同進同退，輸贏皆在一處。
這一局輪到聶兆宇叫主，定了紅桃為尊。梓蘇手中紅桃僅有三張，最大不過一張主三。她暗歎：這還如何打得？眼看便要兵敗如山。氣惱地瞪向秦川，那人卻渾若無事，竟還朝她溫然一笑？！
局終，不只汐貴妃眉開眼笑，聶兆宇更是暢快大笑。
“何事如此歡暢？”一道沉厚威重的嗓音驟然響起，母子二人笑聲戛然而止。逆光處，一道身著龍袍的身影邁入殿中。
來人氣度沉雄，神情莫測，樣貌確與梓蘇所想相去不遠——聶兆宇鼻樑以上與此人宛如一脈所刻。只是這雙虎目缺了三皇子那份閒逸靈動，沉沉眸光中壓著威嚴，隱蓄不悅。
聶兆宇一個激靈，慌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兒臣拜見父皇。”
汐貴妃亦同步斂衽，盈盈福身：“臣妾參見皇上。”
秦川與梓蘇則只是躬身施禮，姿態恭敬卻並無跪拜：“參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平身，不必多禮。”來人步履沉健地踏入殿中，語氣雖淡，周身的天子威儀卻壓得人氣息微窒。他看上去五十歲上下，生就一雙鳳目、鼻樑高挺，唇厚而慣常緊抿，身形並不高大，一襲龍袍由玉帶束於腰間，襯得腹圍微凸。
閔德帝踱至正位太師椅前，目光掃過圓桌上散亂的紙牌，不露痕跡地瞥了汐貴妃一眼，繼而掠過秦川，最終停在梓蘇身上——
這便是讓諸葛昊不惜開罪公主，也要回護的……形似伶童的少年？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一沉，掠過一絲淡淡的冷嘲：諸葛昊這廝，莫非真是眼拙心盲？他那千嬌萬寵的公主，難道還比不上這麼個……玩意兒？
“汐貴妃，”閔德帝將視線轉向那位曾經的寵妃，眼神里雜糅著難以言喻的晦暗，“你這位外甥，踢傷冰嬋公主宮婢一事，可是當真？”
曾幾何時，他也為這張容顏深深傾倒。可這女人始終如古井無波，任憑他傾盡恩寵，那顆心卻似深潭寒玉，永遠焐不暖半分。方才立於門外，竟聽見她笑得那般開懷——與他相對時，她何曾有過這般縱情恣意的時刻？一次也無。就連那偶爾流露的些許淺笑，也總似蒙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勉強。
那時，他心底壓抑多年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若是不想笑，便不必笑。
正如眼下，因他的到來，她面上光華頃刻斂盡，與先前殿內明媚鮮活的模樣判若雲泥。這份鮮明的落差，像一根細刺，扎進他心頭最不經碰觸的角落。
多年積鬱如潮水暗湧。當年他曾遣密使遠赴西寧暗訪，卻未探得半分端倪。她那萬事不縈於懷的疏淡，不只令他惱怒，更成了盤桓心頭的謎。閔德帝眸光漸沉，如冰峰裹挾著暴雪，幾乎要穿透那端莊的儀態，首抵她心口——他倒要看看，這顆心是否也會知冷，知痛！
“陛下，”秦川穩步上前，聲音沉靜卻字字清晰，“此事由秦某一人而起，與貴妃娘娘無干。那宮婢無端攔阻、出言不遜，秦某既為西寧大將軍，豈容區區宮婢輕辱？敢問陛下——秦某此舉，何錯之有？”
他神色坦然。據嵐月閣密報，辭呈之事上官雲嫣尚未公之於眾；即便宣揚開來，這大將軍之位乃先皇欽賜，鐵券猶存，自然作數。故而此刻以“秦某”自稱，於身份、於情理，皆無半分不妥。
“照此說來，你倒是無過了。”閔德帝語氣平和，顯出一副通情達理之態，可那低沉的嗓音無端令人脊背生寒，“然公主受驚，朕總需有所交代。你若尚缺良配，娶冰嬋為妻，於你前程亦無不利。”
秦川斷然回絕：“恕臣難以從命。臣己娶妻。”
閔德帝面色微沉，聲調仍是不疾不徐，話中機鋒卻銳利如刃：“既如此，你將夫人休棄便是。”
“絕無可能。”秦川字字鏗鏘，如金石擲地，“此生唯此一妻，永不負她。”
“諸葛昊！”天子威儀屢遭首拒，閔德帝氣血上湧，語中己壓不住怒意，“你莫要不識抬舉！”
秦川神色疏淡，不卑不亢地迎上那雙隱含雷霆的龍目，緩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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