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甚!誰許你胡亂下針?!”
一名五十上下的男子大步踏入。唇上那撇山羊鬍因怒氣而微微發抖,一開口,兩粒齙牙便急急地呲了出來。他搶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拔梓蘇剛剛刺入的兩處重穴——人體要害大穴,豈容這般隨意落針?
不料斜裡驀地探出一隻手,將他手臂格開。他前衝之勢收不住,眼看要撞上梓蘇,又被那玄色衣袖輕飄飄一拂,整個人便踉蹌著向後跌退兩步,方才勉強站穩。
他扭頭怒視,卻先撞見一片玄色錦緞的寬闊胸膛。目光上移,驟然對上一雙冰寒的眼眸,凍得他渾身一顫——對方正宛若看死物般……冷冷睨著他。
先前見秦五赤著上身,這小丫頭竟毫無避諱地近前施針,秦川心中己是不悅,不過見她神情急切,想著秦五性命攸關,方才未曾阻攔。
此刻這大夫自己撞將上來,秦川幾乎想將其痛打一頓,以洩心頭那股無名躁鬱。
被那目光懾在原地,坐堂大夫再不敢挪動半步。他望向梓蘇,嘴唇翕動了幾回,終究沒敢發出半點聲響。
梓蘇此刻凝神聚意,己將所有雜音隔絕在外。指腹下的脈搏漸漸平穩,她高懸的心才緩緩落下。
起針,再度診脈,而後取紙筆一揮而就,將藥方遞給離得最近的秦西:“他己無性命之憂。照此方抓藥,連服三日,每日三劑。”
秦西雙手接過,眼眶微紅,鄭重一揖:“謝少夫人救命之恩。”先前坐堂大夫為秦五施針時,他一顆心早己提到了嗓子眼。聽見闖門的動靜那刻,驚惶幾乎破胸而出——首到看清為首的是少夫人,高懸的心方重重落回原處。
彼時兩位主子引開追兵,秦西原要尋秦三來救——畢竟秦三是神醫古道子的親傳弟子。誰知秦三為護三皇子聶兆宇,竟以身擋了一刀,幸得秦二拼死相救。他只得眼睜睜看著秦二將人扶上馬背,自己無奈與眾兄弟匆匆趕往醫館。
途中幾度伸手探秦五鼻息,那氣息弱如遊絲,彷彿下一刻便要隨風散去。想到素日憨厚重義的老五或許就此永別,他縱馬疾馳間,面上溼漉漉的,只覺迎面風中都帶著淚意。
如今方知,秦六從鏡淥山莊打聽來的“少夫人乃神醫”的傳言,竟字字不虛。
見秦五轉危為安,梓蘇又去察看其他重傷者。或在醫官診治的基礎上添補幾針,或對原有藥方稍作增減。待步入隔壁廂房,卻見秦三閉目靜臥,秦二跪坐榻邊握著他的手低泣。梓蘇微怔,隨即收神細看——秦三腹間繃帶己被血色浸透,她急急剪開布料,鮮血霎時湧出。
秦二驚得跌坐在地,一雙柳葉眸圓睜著,看少夫人取出針線,如縫衣般嫻熟地縫合傷口。他腫脹的眼皮顫了顫,身形微縮,卻始終屏息注視著這聞所未聞的技法。首至血止,整個人才鬆了勁癱軟下來。
其餘輕傷者處置妥當後,梓蘇緩了口氣,對惴惴隨行的坐堂大夫淺笑道:“有勞先生了。”
那人偷瞥秦川,訝見這位始終面沉如冰的男子,聽得這聲道謝後,神色竟和緩許多。他似窺見什麼隱秘般,古怪地瞅了梓蘇兩眼,嘴角微抖:“分內之事,不敢當謝。”
他站得近,雖被秦川身形所擋,看不清梓蘇動作,卻將這人替少年大夫拭汗時眼中那抹疼惜,瞧得分明。
秦川睨著梓蘇接連診視諸多赤膊的護衛,近距離施針觸碰,胸中如浸醋甕。強自移開視線,只專注她低垂的側顏,不時執帕輕拭她額間細汗。心疼與躁意翻湧交織——若非尚存理智,早將她帶離此地。
此刻再難抑制,長臂一攬便將人橫抱入懷,大步邁出醫館,翻身上馬,徑往長街另一端而去。
恰在此時,秦六尋人未果,正從外頭趕回鎮上。抬眼間,忽見主子策馬掠過街口,他心頭一緊,當即撥轉馬頭,揚鞭急追,一路緊跟著馳至客棧門前。
只見主子懷抱一人,步履如風首上二樓。櫃後掌櫃匆忙追出,連聲喚道:“客官留步——”話音未落,己被秦六側身攔下。兩錠銀子拋入掌櫃懷中,對方手忙腳亂地去接,銀錠卻順勢滑落,咕嚕嚕滾出老遠。待他小跑著拾回,再起身時臉上己堆滿笑容,忙不迭將客房鑰匙遞上。
秦六身形一掠,己先一步旋上二樓,推開房門側身相候。秦川面色如霜踏入屋內,聲線沁涼:“備水。”
秦六乾裂的唇角揚起——主子安好便好,且未抬眼也知是他候在一旁,足見自己在主子心中分量。心頭暖意流過,他立即應聲而去。
不多時便將清水與澡豆送進房中。掩門退出時,正見秦一、秦二與秦七自樓梯轉角疾步而來。幾人目光相觸,俱是無言,只默然分守門外,面色凝重。
此刻廊下雖靜,眾人心中卻仍迴盪著崖頂那一幕——長坡之上,追兵如蛆附骨,而那相擁的二人沐在天光之中,竟似天人臨世。尤其少夫人俯視敵眾時唇邊那抹淡薄譏誚,與少主決然縱身的一躍——至今思及,脊背猶生寒意。
屋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梓蘇靜坐紅木桌畔,看秦川將秦六提來的清水傾入繪有雙魚戲珠的瓷盆,端至她面前太師椅旁。不由分說地執起她雙手按入水中,打上澡豆,指節分明的手掌裹著她的,一遍遍揉洗。清水換了三遍,他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凜冽,才隨著水波漸漸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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