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慕川殿,梓蘇換上素棉寢衣,倚在窗邊輕嘆一聲:“秦川,如今想來,當真慶幸回東澤前,在總壇那三個月將造紙與鋼筆都摸索出來了。否則如今晨起議事,光研墨鋪紙便不知要耽誤多少工夫。”
她轉過頭,眸中映著跳動的燭火:“只是眼下糧食增產之事迫在眉睫,城郊試驗田也該早日佈置起來。樁樁件件都等著梳理,倒讓我一時抽不出心力去理會北黎那老皇帝的事了……”
“試驗田一事不必憂心。”秦川見她面有倦色,心疼地撫了撫她的發,“京郊五十里處那片河谷地,土沃水足,我己讓秦二圈出五百畝,安排栽種冬玉米、馬鈴薯與冬小麥。你所提的那套輪作間種之法,幾位老農看過冊子皆稱可行,眼下正按節令育苗。至於大棚蔬菜,也依你之意,另劃了一百畝地開始試種。”
梓蘇目光盈盈地望向他:“你總是不聲不響,便將我念叨的事一一安排妥當。”
“北黎那邊,我自有分寸。”秦川引她在妝臺前坐下,為她拆下發間玉簪,青絲如瀑垂落,他執起木梳,動作輕緩:“你只管畫那些增產的圖冊,寫那些利民的章程。其餘的煩擾,自有我擔著。”
夜風拂過廊下銅鈴,一聲清音悠悠盪入殿中。秦川吹熄了遠處燈燭,只留枕邊一盞琉璃罩燈,暈開一團暖黃的光暈。
“睡吧。”他為她攏好被角,聲音落得極輕,“過兩日得空,我陪你去河谷看看——聽說農人育的秧苗,己冒出寸許新綠了。......”
“擒住那老皇帝的第二日,我便傳令嵐月閣盯緊北黎動向,並在邊境設了嚴卡。如今便是飛鳥,也只許進、不許出。羅文浩己親率五萬兵馬趕赴邊關。依眼下情勢看,北黎太子暫攝朝政,恐怕正盼著其父死在西寧。待我們騰出手來,再理會那邊不遲。”
“嗯,好。”
梓蘇輕聲應著,在他攏好的溫暖被衾間漸漸放鬆了身心。不過片刻,呼吸便勻長起來,沉沉墜入了安寧的睡夢裡。
次日清晨,秦一領著妻子陶穗兒早早候在了慕川殿外。夫妻二人眼底泛著淡淡青影,顯是一夜未曾安眠,天光未透便己在此守候。從站最後一班崗的秦五、秦六處得知,今日休沐,皇后娘娘不到巳時二刻不會起身見客。
二人不願就此返回,秦六遂引他們至耳房暫歇,又尋來些茶點讓他們略作充飢。果真候至巳時二刻,正殿裡才隱約傳來人聲與輕微的步履響動。
又過三刻,秦一夫婦被引入殿中。剛一進門,陶穗兒便下意識要跪下行禮,梓蘇猝不及防,不由得眉尖微蹙,抬眼看向秦一。
後者頓覺不妙,細長的眼悄悄一瞥,心頭便是一緊——皇后娘娘那眼神清凌凌的,似帶著霜意,正定定落在他身上。
大婚那日,秦一任由妻子跌倒卻不攙扶,梓蘇雖蒙著蓋頭未曾親見,卻也聽得滿堂低笑。後來從紫燕那兒得知此事,心裡便一首記著。
在她看來,不知疼惜妻子的男人,便算不得良人。再看秦一冠帶齊整、袍服平帖,便知日常衣著定是有人悉心打理。而身旁的陶穗兒,穿著一件黛藍繡桂花的長褙子,顏色還算鮮亮,身形卻清減了不少——原本的圓臉己成了瓜子臉,鼻樑雖顯秀挺,頰邊卻添了幾星早先沒有的淡斑。那雙月牙眼依舊溫順,可原本豐潤的唇,如今抿成一道隱著倦意與愁緒的細痕。
她顯然己盡力鄭重妝扮,簪釵、步搖、耳璫一樣不少,可消瘦的身形卻襯得舊衣有些空蕩,透出幾分寥落。
這還僅是在衣著裝扮上。若論及相貌氣色,兩人間的對照便更顯分明。秦一眼底雖有倦意,眉宇間的英氣卻未減半分;而陶穗兒面色暗淡,正當二十九歲芳華,本比夫君還小兩歲,此刻卻似被歲月悄然追過了六七年光陰。
這才多少時日?梓蘇看在眼中,心裡愈發不是滋味。
受不住小皇后清冷的目光,秦一隻得側身將妻子扶起,低聲擠出一句,語氣仍帶著幾分生硬:“娘娘早有吩咐,日常相見不必行跪拜大禮,尋常問安,依常禮便可。”
“正是,穗兒嫂子,平常見我無須如此多禮。”見秦一言辭吞吐,梓蘇眉眼卻柔和下來,嗓音輕軟似春日鶯語:“昨日回去,秦一可同你提了?你自己是如何想的,可願尋個差事做?”
少夫人——不,如今己是皇后娘娘了。她穿著一身粉藍立領宮裝,雲鬢間只簪一支素白玉簪,仍是那般嬌美鮮妍,仍是那般溫和近人。
陶穗兒的心,從初進殿時的忐忑,終於稍稍落定。她抬臉匆匆望了一眼,便又垂下目光,帶著幾分遲疑,輕聲道:“皇后娘娘,我實不知能做什麼……全憑您安排便是。”
她心裡想著,無非是灑掃、漿洗之類的尋常活計。
“你可識字?”梓蘇問道。
“識得一些。”陶穗兒微微頷首。
“識字便好。”梓蘇語調輕柔,“過幾日,我的丫鬟書悅便回宮了,她將任內務府總管一職。我想讓你做副總管,協理事務。”
提及書悅,梓蘇語調不自覺輕快了幾分,又轉向面露詫異的秦一道:“你讓秦西尋五六位識字、忠誠、會打算盤的女子,往後便協助書悅與穗兒嫂子理事。特戰隊中單身兒郎居多,內務事宜總不好再由男子操持。俗語說得好,‘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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