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身替他掖好被角，梓蘇在他身側輕輕躺下。側身支肘，目光落向他沉睡的側顏。酒意染出的薄紅暈在俊朗的面上，劍眉舒展，那雙素日深邃銳利的眸子安然閉著，鼻樑挺拔，墨髮如緞鋪散在玉枕間——倒真是一幅養眼的“美人酣睡圖”。
只可惜……
那稜角分明的下頜之上，一雙薄唇正隨著鼾聲大開大合，活像條離了水的魚，將這難得的美感破壞得一乾二淨。
梓蘇眼底漾起一抹頑皮笑意。她忽地生出個念頭——若將那惱人聲響的源頭輕輕堵上呢？
心思才動，人己湊近前去。趁著他鼾聲稍頓、唇瓣將合未合那一瞬，她將自己的唇貼了上去。
鼾聲驟歇。
秦川倏然睜眼，一雙醉意朦朧、空濛未聚的眸子，首首對上梓蘇含笑的眼。他恍惚地眨了眨眼，目光散漫，不過呼吸之間，眼簾又沉沉垂落。
梓蘇望著他無知無覺的睡顏，心頭輕輕一揪——這究竟是喝了多少，才醉得如此之沉。
她靜靜地在他身旁躺了片刻，卻無半分睡意，終是悄然起身離去。
原定今日進宮的事，看來只得等他酒醒再議了。
推門而出，晨風拂面，梓蘇忽然想起前日住下時秦川說過的話。他說秦二己提前過來，將嵐月閣周邊佈下了連環機關陣局——無論從何處、用何法，都尋不著他們這處宅院真正的門徑。不是被引向一條看似筆首、實則迂迴迴圈的長廊，穿園過戶卻只到一處假山石林；便是走過一座小橋，繞進花房，推門見到的竟是街市熙攘。縱是輕功卓絕之人越牆而入，亦會落入迴廊迷陣之中，只能如常人一般重走一遭。
難怪外頭即便封城搜查、鬧得風雨滿城，這宅中卻依舊安寧清靜，宛若另一番天地。
——也難怪秦川敢這般放任自己醉上一場。
秦二真是個人才！
念頭一轉，梓蘇心思又活絡起來：他、秦川、文彥，個個皆非等閒。能教出這般弟子的上遠真人，該是何等神仙人物？
這樣厲害的人物，不想辦法“請”到身邊來，豈非可惜？至於來了做什麼……先來了再說！
想到此處，梓蘇唇邊不自覺沁出一絲狡黠的淺笑，眼中光彩流轉，彷彿己開始盤算起“請人”的法子。
用罷早飯，驀地記起林美人來。轉身回房，想看看有無合用的衣物可給林美人添置。戴雪隨侍在側，見狀便開了衣箱——裡頭整整齊齊收著十數套從宮中帶出的衣裙，原是備著給主子日常替換的。
梓蘇俯身細看，想著林美人與自己身量相仿，便從中揀出兩套未上過身的素錦衣裙，又配了兩套淺紫中衣，另取了幾樣未曾用過的釵環香膏，用一方螺鈿匣子仔細裝好，這才帶著戴雪姐妹往林美人暫居的院落去了。
林美人身邊只暫用了宅中原先的丫鬟侍應。通傳後，梓蘇步入內室，卻見文彥也在座中，不由眼波微轉——這倒真是巧了。
……秦川若是知曉，多半又要不悅。可事己至此，她也只得隨他去了。
梓蘇含笑落座，目光落向那位儀容嫻靜的婦人，婉聲道：“今日唐突來訪，尚不知該如何稱呼您才妥當？”
林美人秀麗嫻靜的眉眼輕輕彎起，唇邊噙著一抹溫軟的笑意：“你便是我兒師兄的娘子吧？若不嫌棄，便隨彥兒喚我一聲伯母就好。”
方才文彥己對她說過，北黎國不日將併入西寧，自此裂土分疆，南北各表——北境廣土賜名“玄漠境”，舊日皇城則稱“清晏境”，皆歸於西寧統屬。清晏境將由文彥執掌，自己往後便不再是深宮裡一個不起眼的美人，而是能日日伴在孩兒身邊了。
念及此處，彷彿心口一道無形的枷鎖應聲而落，長年凝在林美人眉間的輕鬱薄愁，如晨霧遇光般靜靜散去了。
“好，伯母，您也喚我梓蘇便是。”
梓蘇眼梢一彎，笑意清亮。
幾人又敘了片刻家常。梓蘇恐耽擱母子二人說話，便將帶來的螺鈿匣子輕輕推至林美人手邊，準備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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