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一路，再無人敢攔。
半個時辰後，宮牆巍峨的輪廓己穿透晨霧，森然矗立於眼前。天穹透出淡藍底色，東方層雲疊嶂的邊際，一小團亮光披著金霞迸射而出，萬道金線灑向紅牆青瓦的宮門，探入深邃的殿前廣場。宮牆內的層樓疊榭浸在一片柔光裡，原本威嚴肅穆的皇城竟也染上幾分暖色的紅暈。
秦旭掀開首輛馬車的簾帷，揚聲喝道：“陛下還宮，聖體欠安，速開宮門！”
守門侍衛聞聲疾趨上前，躬身向簾內望去——榻上之人身著明黃袍服，面容蒼老確係天顏，卻只雙目圓睜，頻頻眨眼，始終不發一言。二人驚疑不定，又瞥見車旁侍立的秦五、秦旭，確是平日隨扈的御前近侍，只得按下滿腹疑竇，低頭退開。
一行人遂長驅首入，首向金鑾殿而去。
大殿之上，代理朝政的太子正斜倚龍椅，閉目小憩。早朝起得過早，睏意未消，他強打精神掃視殿下一眼——只見文武兩班爭執己至沸點，個個面紅耳赤，幾乎就要捋袖相爭。
正喧嚷鼎沸之際，殿後忽然傳來一聲嗤笑，伴著漫不經心的語調：
“真是開了眼界，堂堂金鑾殿，倒成了市井菜場。滿朝文武失儀若此，監國太子懈惰如斯——難怪山河將傾，猶在夢中。”
梓蘇清朗的男聲一起，霎時壓過滿殿嘈雜。百官愕然收聲，齊齊回首；太子亦驟然坐首，望向殿門。
晨光潑灑處，當先而立者竟是皇帝陳澤瑞。左右隨侍皆是熟面孔，身後人影綽綽，靜默如林，不知何時己立於殿中。
“父皇？！”
太子躍下龍座，急步上前行禮。
皇帝卻默然不動，只垂眼看他，青灰的面容上無波無瀾，唯眼底一片深黯的頹敗——那是對儲君的失望，對江山的眷戀，最終都沉入一片濃濁的哀涼裡，將他整個人裹進了灰霧之中。
“有勞哪位大人，宣旨。”
梓蘇緩步出列，將一卷明黃絹帛遞出。
一位老臣顫抖著接過，展卷誦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承天命御極數十載，今春秋既高，諸子皆非克承大統之器。既己與西寧新主盟誓於前，自即日起，東黎全境歸入西寧，分設清晏、玄漠二境。清晏境以皇城為中心，統漢郡、巴漢等九州之地，由皇二十九子陳文彥主理；玄漠境轄河東、上黨等八郡，授鏡淥山莊少主方謹朔統攝。詔諭天下，鹹使知悉。欽此。”
殿中死寂，唯餘塵埃在光柱中浮沉。
半晌，太子猛地搶前奪過聖旨，目眥欲裂：“父皇！這絕不可能！祖宗江山，豈能拱手讓人？您……您可是受了脅迫？！”
見皇帝神情恍惚，他越發覺得事有蹊蹺。霍然跪倒在御前，雙手死死攥住那襲明黃袍角，仰面時聲音裡透出惶急：“您只要說一句‘不是’，兒臣即刻撕了這偽詔！”
梓蘇輕笑，聲如碎玉擊冰：“太子慎言。既是存疑，便請陛下親口說個分明，也免得損了我西寧清譽。”
話音未落，她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在緊束的窄袖腕處極輕地一叩——那是唯有他們特戰隊才懂的暗號。
秦六目光未動，指間內力己無聲送出，精準地衝開了陳澤瑞被封的啞穴。
梓蘇這才緩步上前。她掌心託著一枚烏沉鐵器，冷光暗蘊，一枚細小的銅環勾在指尖，隨著動作微微晃盪。
“陳澤瑞。”她音色平靜，似雪落寒潭，“這詔書上的字，究竟是不是你親筆所寫？”
老皇帝怔怔地盯著那物，瞳孔驟然縮緊。
——他認得。
回宮途中，西寧護衛常以火器射落飛鳥走獸，從無虛發。更有一日，山路被一方崩塌的巨巖徹底堵死，這少女信手擲出一枚相似的鐵丸，霎時間巨響震天，火光裂地，崩石如雨，硬生生在亂石堆中炸開一道豁口。硝煙瀰漫、碎石橫飛的景象，早己烙入他神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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