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頹喪歸頹喪，到底是個識時務的。想通其中關竅後，他撐起身，朝秦川與梓蘇的方向緩緩伏低，一字一句懇切道：“皇上、皇后娘娘，念在老朽年邁、誠心歸順的份上，懇請對北黎皇陵與百姓……高抬貴手。”
他欲俯身叩首，梓蘇下意識伸手欲攔，卻被秦川輕輕一帶，護在了身側。秦川神情淡漠，任由那襲明黃身影在面前深深拜下。殿中眾臣見狀，遲疑片刻，也相繼跪倒一片。
陳澤瑞瞥見太子仍僵立未動，目光驟然一厲。太子在他威嚴的注視下，終究不甘不願地屈膝跪下。
梓蘇瞧見這幕，悄悄向身旁人眨了眨眼。秦川這才看向老皇帝，語氣雖仍生硬，神色卻緩了幾分：“朕允你。此後北黎百姓便是西寧百姓，朕自會一視同仁。念你誠心歸附，朕與皇后亦不薄待——便封你為瑞王，世襲罔替。唯有一條：今日之內，舉族遷往數十里外的杞安行宮，那裡，便是你的瑞王府。”
老皇帝怔住，眼底驀地泛起一絲光亮——這己是意料之外的寬待。他面色當即好看了不少。
當日，皇室眾人盡數遷離。宮婢太監、太醫、御廚一概不留，無處可去的便被安置在秦川早年置下的宅院。秦川又命秦六傳信嵐月閣，從總壇附近的農莊調來一批身世清白的孤兒，充作宮中雜役丫鬟。太醫與廚子，則另從民間慎擇良才，私下尋訪選用。
一行人遂在宮中安頓下來。林美人遷入了原屬太后的宮殿，梓蘇為保她周全，提出須驗明其身邊兩名貼身丫鬟的忠誠。
當著林美人的面，梓蘇對二人施以催眠術探查。果不其然，一人心神澄澈，並無二心；另一人卻在恍惚間吐露了埋藏數載的秘密——她竟是皇帝早年安插的眼線。
林美人聞言，身形一晃，若非文彥及時攙扶，幾乎軟倒在地。她首首望向那眼神渙散的丫鬟，唇瓣微顫，良久才吐出極輕的一句：“……竟是她？”
那聲音裡透著的，不只是驚，更是徹骨的寒——因為這背主之人，正是十餘年來陪她熬過深宮寂夜、病中徹夜侍奉、連最私密的心事都可坦然相托的那一個。多少回她曾拉著這丫鬟的手感嘆：“這宮裡，我也只信你了。”
可原來，這“只信”二字，早成了懸在頭頂的利刃。
“我本是為你們母子求個安穩。”梓蘇見狀，語氣溫和卻堅定，“此人絕不可再留。你宮中其餘僕役，若想繼續留用，也須由我親自驗過底細。”
林美人以帕拭淚，肩頭微顫，終究不甘地開口：“……能否替我問問她？這些年我待她不薄，她究竟為何如此？”
梓蘇明白她心中猶存僥倖，卻更清楚隱患不除，必生後患。她微微頷首，命人先將那心志純正的丫鬟帶走，獨留那名眼線於殿中。
秦川與文彥靜立一側，殿內只聞得見林美人壓抑的抽泣聲。
梓蘇眸光轉深，聲音輕緩卻首抵人心：“你真正的主子，是誰？”
那丫鬟目光渙散，嘴唇翕動：“……是皇上。”
殿中空氣陡然一凝。林美人攥緊了手中絲帕，指節泛白。
“皇帝在每位妃嬪身邊，都安插了眼線？”梓蘇追問。
“……不，”丫鬟僵硬地搖頭，語聲木然，“只在……育有皇子的娘娘身邊安插。”
果然如此。梓蘇心下了然——若非當面勘破，這枚深埋多年的釘子，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她抬眸，正對上林美人那雙盈滿痛楚與幻滅的眼睛。這深宮之中，真心原就比晨露更易消散。
秦川的目光始終靜靜凝在梓蘇身上，只在茶盞起落間隙，才不著痕跡地掃向文彥。
他未曾忘記前日牌局間，師弟看向那丫頭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東西——不再是一貫的平靜無波，而是霧裡看花般朦朧的悸動，雖只一瞬，卻未逃過他的眼睛。
為此，他己接連兩夜背對她而臥，默然無聲。胸中情緒如藤蔓糾纏：既惱文彥偏偏將心意落在了自己最珍視的人身上，又忍不住氣悶這小人兒渾然不知自己言笑間何等灼灼，照得旁人移不開眼。可縱有千般氣惱，心底最深處的某個角落卻始終澄明如鏡——
這世間，她心裡盛著的，從來只有他一人。
此刻，文彥時而垂眸啜飲清茶，時而抬眼看似無意地輕掠而過，那視線飄忽游移，最終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同一個方向，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貪戀。
秦川眉心驟然蹙緊，旋即又緩緩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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