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入定安城，從城門到攝政王府一路纏著新擰的紅綢，路旁的電燈杆上都紮了綵帶，紅綢與綵帶迎風招展，把整條長街映得喜氣洋洋。
鞭炮屑鋪了滿地，空氣裡浮著淡淡的硝磺氣，又混著街頭小攤飄來的糖炒栗子的焦甜，間或夾著炸串攤子騰起的油辣香，煙火氣和人聲攪在一處，熱騰騰地撲面而來。
梓蘇側過身，從座位底下取出幾大袋早己備好的喜糖與巧克力，遞給松霖和慕昀。
兩個孩子探出車窗，抓了滿把往人群中撒去。
日光底下，花花綠綠的糖紙翻著亮光紛紛揚揚落下來，像忽然灑了一把碎琉璃。
圍觀的百姓鬨笑著湧上來，小孩子們彎腰搶了便剝開往嘴裡塞，咬到那黑乎乎的小方塊，裡頭流出甜絲絲的軟心，又香又滑，從未嘗過的滋味。
於是追著車跑的孩子更多了，有人懷裡揣了糖又折回來撿，笑鬧聲和糖紙的窸窣聲攪在一起，被初夏的風吹得滿街都是。
車隊緩緩停穩。
梓蘇和秦川先下了車，穆雲奕和晏殊影帶著女兒穆聽雪站在王府門前迎客。
見帝后二人過來，一家三口齊齊躬身下去——
秦川早先便特許了皇兄一家免跪，只行常禮便好。
穆聽雪己是十五歲的大姑娘了，身量抽條，出落得高挑，眉眼間有幾分她母親年輕時的影子。
有些舊事沉在心底，平日裡不提，卻也從未真正走遠。
那年她從蠱毒裡醒來，頭一聲喊的是端凝姑姑。
母親紅著眼睛將她摟進懷裡，話是說給她聽的，聲音卻輕得像怕把自己也碎掉：
“端凝給你下了毒，要你去殺皇后娘娘。
幸而娘娘明察秋毫，知你無辜，不但不曾怪罪，還命人悉心替你解了毒。”
她那時還小，並不十分明白，可那句話到底還是落進了心裡，隱隱地知道，原來眼睛看見的，未必都是真的；心裡覺得好的，也未必都是好的。
有些好，是別人做出來給她看的，像糖紙包著的石子，看著亮晶晶的，咬下去卻硌牙。
那一整個冬天，她的話都很少，院子裡的樹葉子落盡了，光禿禿地立著，風一吹就冷。
翻年入都朝見，皇姑母見了她，一句舊事不提，只笑著拉她的手，說：
“聽雪越長越不像父王了，倒隨了你母妃——隨你母妃好，長大了準是個美人胚子。“
那十天裡，她穿著皇姑母親手挑的裙衫，日日跟在唸蘇和可晴身後讀書練武，滿院子跑著笑，笑聲灑了一地，撿都撿不起來。
可十天終究太短。
回程的馬車上，她把那十幾件裙子和兩頂小王冠疊得整整齊齊，抱在懷裡，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溼了又幹，幹了又溼。
母親什麼也沒說，只伸手攬過她的肩，由著她哭。
回到定安，她又消沉了些日子，可那十天的光景像一粒種子落在心裡，慢慢地生了根，發了芽。
她又開始笑了，笑得不比從前少，只是那笑裡多了些踏實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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