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伏下身去，額頭磕在石板上，肩膀抖得厲害，眼淚砸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他原以為這輩子完了。
比上回還糟。
上回不過是得罪了上官雲嫣，辭官回家，好歹保住了性命。這回，他把皇上護在眼珠子裡的那個人得罪了，不死也得脫層皮。
他甚至己經在心裡盤算：老家那幾畝薄田，雖不寬裕，熬一熬總能活。
只是可憐了他那有大才的長子——年紀輕輕，當真要跟著他回鄉下去？
正盤算著，轉機來了。
也許不過是皇帝打一棒子、娘娘給個甜棗，可他顧不得想那麼多。
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石板，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晏丞相說得對。
娘娘是這天下比男子還英明、還磊落、還大氣的人。
比任何男人都了不起。
程學章跪在那裡，身子微微發著抖。他病得太久，久到幾乎忘了自己還活著。
此刻那懿旨上的每一個字，卻像一盆溫水，兜頭澆了下來——
先是懵，然後才一點一點地暖起來。
他原以為自己這輩子己經跌到了谷底，再也爬不上來了。
國子監還沒散的時候，祭酒先生拍著他的肩，說他“有狀元之材”。
他信了，滿心滿眼都是將來的風光。
後來科考廢了，換成什麼高考，他連新式的課本都不屑翻一下，只當是換了個名目，考的還不是那些經史子集？
結果第一年高考，他連題目都看不懂。滿卷子的簡化字，他認得的沒幾個。
唯獨數學那一場，連蒙帶猜考了個及格。
另外兩門，他整個兒雲裡霧裡，像是被人扔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安慰自己：沒關係，新式學堂罷了，不過是換了群人玩，能有什麼真東西？
可偏偏，老家那個種田的窮親戚帶著女兒來了。
那丫頭小時候他還見過，笨手笨腳的，他說一句她能愣半天。可她居然考上了仰霽城的開物理工學院——
那正是程學章從少年時代起就心心念唸的地方。
他喜歡天文，喜歡地理，喜歡數學裡那些縝密的規律和遼闊的想象。
他做夢都想去那所學校讀書，可他連門檻都沒摸著，那丫頭卻輕輕鬆鬆地跨了進去。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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