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街過巷，兩旁的宅院、商鋪漸漸稀落。
出了城門，視野才陡然開闊起來，青瓦灰牆換作了連綿的田壟，午後的天光鋪展在遠野之上，一層一層地向天邊漫過去。
鍾曉把車窗搖下半截，風湧進來，撩起她鬢角的碎髮，帶著田埂上青草與泥土混在一處的氣息。
她偏頭看了梓蘇一眼，眼裡忽然有了笑意：“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那年在大理，我喝多了在客棧院子裡唱歌的事？”
梓蘇噗嗤一聲笑了：“怎麼不記得，你把人家老闆晾衣裳的竹竿碰斷了，第二天賠了一百塊錢，還跟人解釋你是在練武功......”
話匣子一開便收不住，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聊越熱。
說到興頭上，鍾曉清了清嗓子，輕聲哼起一段旋律——
調子緩而遠，帶著高原上那種遼遠的蒼涼，像風從雪山那邊吹過來。
那調子一入耳，梓蘇心口就跟著輕輕動了一下，《西海情歌》。
安靜了片刻，也跟著哼了進去。
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一個低沉一個清亮，像兩道溪水匯成一條河，不急不緩地淌著。
後座的孩子起初還愣著，可那旋律太有韌勁了，像根細線慢慢纏上來，不知不覺指尖就跟著敲，腳尖也點了起來。
不知是誰先起了個頭，幾道童聲混進去，從車窗飛出去，散在暮色西合的田野上，驚得路邊幾隻歸巢的鳥撲稜稜騰起。
秦川那輛車上，太上皇側耳聽了片刻，嘴角那點笑紋怎麼都壓不住，偏頭跟劉鑫對了個眼神，兩人都搖了搖頭，可眼裡的笑意漾成一汪，被薄暮的光一映，亮瑩瑩的。
車隊一路向西，歌聲擦過田埂、掠過樹梢，被晚風牽著散了又攏，像根看不見的線，把這一串車隊串在一起，朝著家的方向緩緩淌去。
車隊在第三天下午三點十分，望見了仰霽城的輪廓。
城牆在薄薄的日頭下泛著青灰色，遠遠伏在天邊，像一道睡著的脊樑。
車隊沒有進城，西郊官道走了七八里，拐進一處山口，沿著坡道往裡又走了百餘步，幾輛車停在一處平整的坡地上。
運棺木的卡車單獨往前挪了幾步，碾過碎石，在一片鬆軟的草地上剎住——
這便是梓蘇為祖父挑的新墳地。
地方是她自己定的。
出發去定安前，她曾開著車在這一帶山腳來回兜轉過，副駕上坐著秦二。
秦二師從上遠真人，堪輿相地的本事是師門真傳，眼光毒辣。
他坐在車裡隨手指了幾處，梓蘇按著他的指點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最後在這面坡前剎了車。
這裡坡勢緩而不陡，後背倚著一道低矮的山樑，前面有一條清淺的溪水繞著山腳淌過去，晴日里水光粼粼的，陰天也不覺得逼仄。
地勢開闊，西面又有山坳攏著風，坐在坡上往遠處望，能看見仰霽城西郊的田疇和樹影，不遠不近，恰好是個讓人心安的距離。
而正對面那片開闊地的盡頭，皇陵的飛簷依稀可見，這地方，也不算委屈了祖父。
李家在東澤境紮根了幾代人，祠堂墓園都在順安鎮東邊的村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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