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分工，夠幹什麼？日紅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要多補營養，你這點工分，連他自己都養不活！”
肖金花只能更拼命。懷孕五個月時，她還跟著男人們一起挑稻穀，一百多斤的擔子壓在肩上，一步一步往曬穀場挪。有幾次眼前發黑，差點栽倒，是劉嬸扶住了她。
“金花，你別這麼拼，孩子要緊……”劉嬸勸她。
肖金花搖搖頭，抹了把汗，繼續往前走。她不能不拼。工分少了，分到的糧食就少，婆婆會更不高興，女兒們會更吃不飽。
她甚至開始偷偷藏糧食。每次做飯，她會從米缸裡多抓一把米，藏在灶臺的縫隙裡。等沒人的時候，煮成稀粥，偷偷給兩個女兒吃。
招弟六歲了，懂事了。每次媽媽偷偷給她粥喝，她會先問：“媽媽，你吃了嗎？”
“媽媽吃了，你快吃。”肖金花總是這麼說。
其實她沒吃。她的那份，早就被婆婆剋扣了——管氏說孕婦不能吃太多，吃多了孩子太大不好生。
1976年秋天，肖金花要生了。
這一次，她是在地裡發作的。當時正在割稻子，忽然肚子一陣絞痛，羊水破了，順著褲腿流下來。
“快！金花要生了！”劉嬸大喊。
幾個婦女七手八腳把她抬到田埂邊的草棚裡。王嬸被叫來，就在這西面透風的草棚裡，肖金花生下了第二個女兒。
沒有哭聲。孩子生下來時，渾身青紫，不哭不動。王嬸倒提著拍了好幾下，才發出一聲微弱的、像小貓一樣的哭聲。
“是個丫頭。”王嬸說，聲音裡帶著同情。
肖金花躺在稻草上，看著草棚頂漏下的天光，眼淚無聲地流。又是女兒。第三個女兒。
訊息傳回家，管氏的臉拉得老長。她沒來看產婦，也沒來看新生兒，只是抱著日紅在堂屋裡罵：
“沒用的東西！就會生賠錢貨！這都第三個了，是想讓陳家絕後嗎？”
陳小生從地裡趕回來，聽說又是個女兒，在草棚外蹲了半晌，最後狠狠捶了下地，起身走了。
這一次，肖金花連一天都沒休息。生完孩子的當天下午，她就掙扎著爬起來，抱著新生兒，一步一步挪回了家。下身還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咬著牙，沒哭。
回到家，管氏正在喂日紅吃雞蛋羹。看見她，眼皮都沒抬：
“回來了？灶上有熱水，自己去洗洗，別把晦氣帶進屋。”
肖金花默默去了灶房，用熱水擦洗身體，換下血汙的衣服。新生兒在她懷裡小聲地哭著，聲音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她給孩子餵奶，可是奶水很少。孩子吸了半天，吸不出什麼，哭得更厲害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管氏在堂屋裡罵，“喪門星！”
肖金花抱緊孩子，輕輕搖晃。她看著懷裡這張小小的、皺巴巴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憐愛，愧疚，還有深深的疲憊。
“你就叫來娣吧。”她輕聲說，“陳來娣。招弟，想娣，來娣……也許，真能招來個弟弟。”
這話她說得很輕，但堂屋裡的管氏還是聽見了。
“來娣？哼，招了這麼多年，不還是個丫頭？我看你就是沒生兒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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