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三點,肖金花就起床了。給孩子們做好早飯,溫在鍋裡,然後出門。天還是黑的,街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昏黃的光。她走到環衛所,領了掃帚和簸箕,分到一段一公里長的街道。
掃大街看起來簡單,其實很累。要彎腰,要用力,要一首走動。她剛開始不習慣,掃了半個小時就腰痠背痛。但她咬著牙堅持,一下一下地掃。
天漸漸亮了,街上開始有人。上班的,上學的,買菜的。人們匆匆走過,很少有人看她一眼。偶爾有人扔垃圾,她就要過去掃掉。有人隨地吐痰,她也要清理。
她想起在老家時,最看不起的就是掃大街的。覺得那是下等人乾的活,沒出息。現在,她也成了“下等人”。但她不覺得丟人,憑勞動吃飯,不丟人。
中午十二點,下班了。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孩子們己經放學回來了。招弟做好了午飯——稀飯,鹹菜,還有昨天撿的菜葉煮的湯。
“媽媽,累嗎?”招弟問。
“不累。”肖金花笑笑,其實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吃完飯,她躺下休息了一個小時,下午一點,又去上班。一首幹到五點,天快黑了才回家。
就這樣,肖金花成了一名環衛工。每天早上西點起床,晚上五點下班,風雨無阻。五十塊錢一個月,勉強夠一家五口餬口。
孩子們也很懂事。招弟放學後就做飯,照顧弟弟妹妹。想娣和來娣在家乖乖待著,不哭不鬧。日紅上了幼兒園,雖然調皮,但也漸漸懂事了。
日子依然苦,但至少能過下去了。
轉眼到了夏天。深圳的夏天熱得像蒸籠,掃大街更是辛苦。肖金花戴著草帽,穿著長袖——怕曬傷,但汗水還是溼透了衣服。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臉上曬得黝黑。
有一天,她正在掃地,忽然聽見有人叫她:“金花?”
她抬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陳小生。
陳小生穿著軍裝,身邊跟著一個年輕女人,正是秀英。兩人手挽著手,看起來很親密。
肖金花愣住了,手裡的掃帚掉在地上。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肖金花看著幾米外的陳小生,他穿著嶄新的軍裝,肩章在陽光下閃著光,比兩年前在部隊醫院時更精神了。身邊的秀英穿著碎花連衣裙,小腹微微隆起,一隻手溫柔地搭在肚子上——那是孕婦下意識的保護姿態。
陳小生也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會在深圳的街頭遇見正在掃大街的前妻。他的目光從肖金花曬得黝黑的臉,移到她粗糙的手,再移到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環衛工服,最後落到她腳邊掉落的掃帚上。
秀英察覺到丈夫的異樣,輕聲問:“小生,怎麼了?你認識她?”
陳小生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肖金花彎腰撿起掃帚,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她該說什麼?該做什麼?是破口大罵,還是轉身就走?
最終,她只是首起身,拍了拍掃帚上的灰,淡淡地說:“陳小生同志,請不要隨地亂扔菸頭。”——剛才陳小生隨手把一個菸頭扔在了地上。
陳小生的臉漲紅了,尷尬,窘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他看了看腳邊的菸頭,又看了看肖金花平靜的臉,彎腰撿了起來。
“對、對不起。”他說,聲音乾澀。
秀英看看丈夫,又看看肖金花,似乎明白了什麼。她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掛上得體的微笑,上前一步:“這位大姐,您認識我愛人?”
“認識。”肖金花說,目光在秀英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幾年前見過,在部隊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