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春天，深圳的空氣中開始瀰漫一種新的氣息——不是物價飛漲時的焦灼，也不是風波乍起時的不安，而是一種更深的、更綿長的憂慮，像南方的梅雨季，溼漉漉地貼在人的心上。
肖金花是二月底察覺到這種變化的。那天她去菜市場買菜，發現肉攤前排隊的人少了，肉價也從年初的兩塊八降到兩塊五。賣肉的老張一邊剁骨頭一邊嘆氣：“生意難做啊，廠子裡發不出工資，誰還捨得吃肉？”
“哪個廠子？”肖金花隨口問。
“多了去了。”老張用油膩的手抹了把臉，“我小舅子在電子廠，說訂單少了，這個月只發了半個月工資。我妹夫在製衣廠，更慘，廠子說要裁員，留一半裁一半。”
肖金花心裡一緊。她想起酒店最近入住率也低了，往常這個季節，會議預訂能排到三個月後，今年卻稀稀拉拉的。王總開會時提到“經濟形勢”，說“要做好過緊日子的準備”。
日子本來就緊，還能怎麼緊？
回家的路上，她經過一片工業區。隔著圍牆，能看見幾棟廠房的窗戶黑洞洞的，機器安靜得反常。門口聚集著些人，有的蹲著抽菸，有的站著發呆，臉上都是茫然。有塊牌子歪在一邊，上面寫著“廠房招租”。
“大姐，要找工作嗎？”一個穿著褪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攔住她，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我們廠在招工，包吃住，一個月一百二。”
肖金花接過紙，是家玩具廠的招工啟事。條件比她當年在製衣廠時好，但她己經不是那個需要找工作的肖金花了。她把紙還給男人，搖搖頭。
男人失望地走開，去問下一個路人。
肖金花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十五年前的自己。1975年，她生完日紅第二天就去上工，為了一天八分工分。
那時的苦是具體的，是肚子餓，是身上冷，是婆婆的罵。現在的苦，是說不清的，是懸在頭上的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回到家，來娣和日紅己經放學了。來娣在寫作業，日紅趴在桌上，面前攤著物理課本，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媽，物理太難了。”日紅抱怨，“那些公式，記了又忘，忘了又記。”
“難就多學，你姐當年學得，你也學得。”肖金花放下菜籃子，走過去看他的課本。密密麻麻的符號，她一個也不認識。夜校教了認字，但沒教物理。
“招弟姐聰明，我不行。”日紅嘟囔。
“誰說你不行？”肖金花板起臉，“陳日紅，你忘了去年怎麼說的？要考大學，讓媽過好日子。這才多久，就洩氣了？”
日紅不說話了，低頭繼續看課本。肖金花轉身進廚房，心裡卻想著他的話。日紅不笨，但基礎差。
小學時被慣壞了，初中又貪玩，現在上高中，跟不上了。請家教？一小時五塊，請不起。買參考書？一本十幾塊，也捨不得。
她洗著菜，水聲嘩嘩的。來娣走進來，小聲說：“媽，我想買個復讀機。”
“什麼機？”
“復讀機，學英語用的。”來娣比劃著，“可以錄音，可以反覆聽。我們班好多同學都有。”
“多少錢？”
“便宜的八十，貴的一百多。”
肖金花的手頓了頓。八十塊，是家裡半個月的菜錢。她看著來娣期待的眼神，狠下心：
“來娣，咱們家的情況你知道。你二姐在北京上學，一年要三千。大姐明年畢業，找工作要花錢。哥哥要考大學，也要花錢。復讀機……咱們先不買，行嗎？”
來娣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出去了。肖金花看著女兒瘦小的背影，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
她知道來娣懂事，不會鬧，可越懂事，她越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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