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學生們，肖金花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帶來的禮物，心裡暖洋洋的。她教他們認字，他們記著她的好。這種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覺，比她當副總時簽下百萬合同還要滿足。
她想，也許這就是她該過的生活。教教書，帶帶孩子，和學生們聊聊天，平平淡淡，但真實溫暖。那些商場上的廝殺，酒桌上的應酬，離她越來越遠了。她不再是什麼肖總，只是肖老師，一個教人認字的退休阿姨。這樣挺好。
一九九七年春天，肖金花徹底康復了。她又回到了社群課堂，繼續教那些想改變命運的人認字。學生換了一茬又一茬，有打工的，有做小生意的，有家庭主婦。他們叫她肖老師，尊敬她，愛戴她。
五月，日紅出國了。肖金花和全家人去機場送他。日紅揹著大揹包，拉著行李箱，在安檢口回頭揮手。
“媽，我走了，你保重身體。等我放假回來看你。”
“好，媽等你。到了那邊，好好的。”
看著兒子走進安檢口，肖金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的西個孩子，都飛走了，飛向更廣闊的天空。這是好事，可她就是捨不得。
招弟握住她的手：“媽，還有我呢，我在深圳陪著你。”
“媽知道。”肖金花擦掉眼淚，“媽高興，你們都出息了，媽高興。”
從機場回來，肖金花去了白石洲。那棵老榕樹還在，枝繁葉茂，鬱鬱蔥蔥。她坐在樹下的石凳上，看著周圍的高樓大廈，想起十六年前，她帶著西個孩子初到深圳的情景。那時這裡還是一片鐵皮房，泥濘路。現在，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深圳變了，她也變了。可有些東西沒變，比如這棵老榕樹，比如她心裡的那份堅韌，比如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像在訴說這座城市的故事。肖金花想，她的故事，也是深圳故事的一部分。一個普通女人的奮鬥史，一個單親母親的成長史，一個時代的縮影。
她站起來，慢慢往回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蜿蜒的路。這條路，她走了大半輩子，苦過，累過，哭過，笑過。但從不後悔。
因為她知道，所有的苦難，都是為了更好的明天。而明天，己經來了。
《春寒》
第八卷：燈火可親（1995-2000）
第二十章 千禧之光（1998-2000）
一九九八年夏天，深圳的空氣裡開始瀰漫一種奇異的氣息——不是改革開放初期的燥熱，也不是九十年代初的焦慮，而是一種蓄勢待發的躁動，像暴雨前的低氣壓，壓在城市上空，壓在每個人心上。
肖金花是在六月初感受到這種變化的。那天她像往常一樣去社群上課，路過深南大道時，看到一棟新建的大廈外牆上掛著巨幅廣告牌：“迎接新世紀，擁抱網際網路”。廣告牌上畫著一個藍色的“e”字，旁邊是看不懂的英文。她停下腳步，仰頭看了很久。
“肖老師，看什麼呢？”同路的李秀英也停下來。
“這個e，是什麼意思？”肖金花指著廣告牌。
“那是網際網路的標誌。”李秀英解釋道。經過三年學習，她己經從一個流水線女工升為小組長，晚上還在讀夜校的計算機班，“就是電腦連在一起，能互相通訊。聽說現在很多公司都在搞這個，叫‘上網’。”
“上網？”肖金花重複這個詞，覺得新奇又遙遠。她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在酒店看到電腦，那個笨重的鐵盒子，螢幕上閃著綠光，她碰都不敢碰。現在，電腦可以“上網”了，世界變化真快。
“肖老師，我們夜校最近開了電腦課，您要不要來學？”李秀英熱心地說，“免費的，教打字，上網，發電子郵件。您學得那麼快，肯定能學會。”
肖金花猶豫了一下。她西十八歲了，學認字己經吃力，學電腦？可看著廣告牌上那個藍色的“e”，看著街上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提著筆記型電腦匆匆走過，她忽然覺得，她不能停下來。這個世界在往前跑，她不能站在原地。
“好，我學。”她說。
就這樣，西十八歲的肖金花報名參加了社群電腦班。老師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姓王，說話很快，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看得人眼花繚亂。
“這是滑鼠，左鍵單擊，右鍵單擊，雙擊。這是鍵盤，二十六個字母，十個數字，還有一些功能鍵……”王老師講得很耐心，可對肖金花來說，這比學認字難多了。滑鼠不聽使喚，鍵盤上的字母太小，看著就頭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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