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七月七日，深圳的夏天像一口燒開的鍋，熱氣蒸騰著從地面升起。肖金花站在深圳中學門口，手裡捏著一瓶礦泉水，眼睛盯著校園裡那座鐘樓。時針指向上午十一點，高考最後一門考試該結束了。
她腿上的石膏拆了半年，走路還有些跛，但己經能站兩個小時。這半年，她沒再接新專案，專心養傷，也專心照顧日紅高考。華新大廈的保潔專案很順利，每月五千提成準時到賬，加上之前攢的錢，日紅上大學的費用夠了。可她心裡還是懸著——萬一考不上呢？
校門口聚集了上百個家長，有的拿著扇子扇風，有的交頭接耳，臉上都是緊張。肖金花不跟人說話，她就站著，看著。陽光很毒，曬得她臉上冒油，但她不覺得熱，只覺得心慌。
鐘聲響起，十一點半，考試結束。校門開了，學生們湧出來，像開閘的洪水。一張張年輕的臉，有笑的，有哭的，有木然的。肖金花踮著腳，在人群裡找日紅。
“媽！”
日紅從人群裡擠出來，滿頭大汗，T恤溼透了貼在身上。他個子高，在人群裡很顯眼。肖金花迎上去，把水遞給他：“考得怎麼樣？”
“還行。”日紅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媽，你別在這兒曬了，回家吧。”
“媽不熱，你餓不餓？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隨便，都行。”日紅抹了把汗，“媽，我想先回家洗個澡，身上黏糊糊的。”
“好，回家。”
母子倆擠上公交車。車上全是剛考完的學生和家長，嘰嘰喳喳議論著考題。肖金花聽了一會兒，聽不懂，那些數學公式、英語單詞，對她來說像天書。她只關心兒子考得怎麼樣，能不能上大學。
回到家，來娣己經把飯做好了。初三剛考完，她放了暑假，在家幫媽媽做家務。看見哥哥回來，她小聲問：“哥，考得怎麼樣？”
“還行。”日紅還是這句話，進了衛生間。
肖金花跟進廚房，幫來娣盛飯。來娣小聲說：“媽，哥昨晚一宿沒睡，我聽見他在屋裡翻書。”
“這孩子，就是心重。”肖金花嘆氣。
吃飯時，日紅埋頭扒飯，不說話。肖金花給他夾菜，他也不抬頭。一頓飯吃得沉悶，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下午，招弟回來了。她在實驗小學的實習期結束，九月正式入職。今天特意請假回來，陪弟弟等高考成績。
“媽，你別太擔心，日紅成績不差，能考上。”招弟安慰道。
“我知道，可就是……”肖金花說不下去。她知道日紅努力，這一年，每天學到深夜，早上五點就起來背單詞。可高考這種事，不是努力就一定有結果的。她想起自己當年，種地也努力，可收成好不好，還得看天。
“媽，我想好了，要是考不上，我就復讀。”日紅突然說。
“別說喪氣話，一定能考上。”肖金花說。
等待成績的日子像鈍刀子割肉，慢，疼。肖金花照常上班，腿好了大半，能正常走路了，就是走久了會疼。她沒再接新專案，張總讓她管著華新大廈，說等腿徹底好了再說。她知道，張總是照顧她，怕她再出事。
七月二十五日，成績出來了。下午兩點，肖金花請了假，陪日紅去學校查分。學校機房裡擠滿了人，每臺電腦前都圍著幾個學生，嘰嘰喳喳，有歡呼的，有哭的。
日紅輸入准考證號，手在抖。肖金花站在他身後，心跳得厲害。螢幕閃了一下，分數跳出來：
語文 112，數學 98，英語 105，物理 86，化學 82，政治 90。總分 573。
“深大去年的線是 565。”旁邊有老師說，“今年題難，線可能會降。573，有希望。”
有希望。肖金花看著那三個字，腦子嗡嗡的。有希望，就是還不確定。她看向日紅，日紅盯著螢幕，嘴唇抿得發白。
“媽，我……”他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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