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肖金花又疼醒了。胃裡像有刀在絞，疼得她蜷成一團。她咬著被角，不讓自己出聲，怕吵醒隔壁的來娣。冷汗溼透了睡衣，她抖著手摸到止痛藥，幹吞了兩片。藥效上來，疼痛稍緩，她癱在床上，像一條擱淺的魚。
她想，也許她真的該去醫院了。可她不能去。至少現在不能。等來娣考上大學，等想娣畢業，等日紅工作，等招弟生了孩子，她再去。到那時，她就能安心地走了。
可她的身體，能等到那時嗎？
第二天晚上，肖金花帶著來娣去了陳小生家。陳小生和秀英住在市建委的家屬院，三室一廳，裝修得很溫馨。秀英的孃家條件好，陪嫁了不少東西。
“肖姐，來了，快進來。”秀英熱情地迎上來，手裡抱著女兒陳軍。小姑娘西歲了，扎著羊角辮，穿著粉裙子，很可愛。
“阿姨好。”來娣乖巧地打招呼。
“來娣都這麼大了，真漂亮。”秀英笑著，又對女兒說，“軍軍，叫阿姨，叫姐姐。”
“阿姨好，姐姐好。”小姑娘奶聲奶氣地說。
肖金花心裡一軟。這孩子，長得像陳小生，眉眼清秀，很招人喜歡。
陳小生從廚房出來，繫著圍裙，正在做飯。看見肖金花，他有些不自然：“金花來了，坐，飯馬上好。”
“需要幫忙嗎？”肖金花問。
“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秀英把她按在沙發上，又對來娣說，“來娣，帶妹妹去玩，阿姨給你買了新裙子，去看看喜不喜歡。”
來娣帶著陳軍去了兒童房。客廳裡只剩肖金花和秀英。
“肖姐，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又難受了？”秀英給她倒了杯茶。
“老毛病，不礙事。”肖金花接過茶，“秀英，謝謝你，想娣的事，多虧了你。”
“說這些幹什麼，一家人。”秀英在她旁邊坐下，壓低聲音，“肖姐，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我有個表哥，是市醫院的副院長。我託他打聽了一下，他說你的病……不能再拖了。胃癌中期，手術還有希望，再拖，就……”
肖金花的手一抖，茶水灑出來一些。她放下杯子，看著秀英：“你知道了？”
“小生告訴我的。”秀英握住她的手，眼圈紅了，“肖姐，你別硬撐了，去醫院吧。錢的事你別擔心，我和小生有積蓄，不夠我們再想辦法。孩子們需要你，你不能倒下。”
“我不能住院。”肖金花搖頭，“公司離不開我，孩子們……”
“公司沒了你，照樣轉。孩子們沒了你，就真成沒媽的孩子了。”秀英的眼淚掉下來，“肖姐，我知道你恨小生，恨我。可孩子們是無辜的。你想讓他們看著你一天天垮掉，最後……”
她說不下去了，泣不成聲。
肖金花的眼淚也掉下來。她恨陳小生嗎？恨過。恨秀英嗎？也恨過。可這麼多年過去了，恨意早就淡了。剩下的，只有疲憊，和無盡的辛酸。
“秀英，讓我想想。”她說。
“別想了，就這幾天，我陪你去醫院。”秀英擦掉眼淚，“肖姐，就算為了孩子們，你也要活下去。想想招弟，她剛懷孕，需要媽媽。想想想娣，她那麼有天賦，需要你看著她成材。想想日紅，他還小，需要你指引。想想來娣，她那麼懂事，不能沒有媽媽。”
肖金花閉上眼，淚水滾滾而下。是啊，她不能死。她死了，孩子們怎麼辦？招弟懷孕，需要人照顧；想娣上學，需要人支援；日紅還小，需要人教導；來娣還沒成年，需要人撫養。她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好，我去醫院。”她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但等我把手頭的事處理完。市政府這個專案剛啟動，我不能這時候撂挑子。等這個月過了，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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