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肖金花的身體慢慢恢復。她不再去公司，張總給她辦了病退，每個月有退休金，夠她生活。招弟生了，是個男孩，她當了外婆。想娣在北京辦了個人畫展，很成功，一幅畫賣了兩萬。日紅大三了，在準備考研。來娣高三了，成績很好，老師說能上重點大學。
一切都好起來了。肖金花想，這場病，也許是老天爺讓她歇歇。她拼了半輩子，該歇歇了。
可她閒不住，依舊每天忙忙碌碌的，寫寫毛筆，畫畫國畫
招弟來看她，看見她在燈下寫字，笑了：“媽，你比我還用功。”
“媽這輩子，吃了沒文化的虧，不能再吃了。”肖金花說，“招弟，媽想好了，等媽認字多了，去社群幫忙，教那些不識字的人認字。”
“好啊，媽，我支援你。”
這一年春天，肖金花去了社群，當了義務掃盲老師。學生有老人，有婦女，有外來工。她教他們認字，教他們算數，也教他們做人的道理。學生們都喜歡她，說她有耐心，教得好。
來娣高考，考了六百五十分，上了北京醫科大學。肖金花送她上火車，拉著她的手說：“來娣，好好學，當個好醫生。”
“媽，我會的。你在家好好的，等我放假回來。”
“媽等你。”
火車開了，肖金花站在站臺上，看著火車遠去。西個孩子，都飛走了。這個家，只剩她一個人了。
可她不怕。她有事情做，有學生教，有盼頭。每天去社群上課，回家看看書，寫寫字，週末孩子們打電話來，說說近況。日子平靜，充實。
一九九五年春節，西個孩子都回來了。招弟帶著丈夫兒子，想娣帶著男朋友，日紅帶著女朋友，來娣一個人。一大家子人，擠在十五平米的小屋裡，熱熱鬧鬧地吃年夜飯。
肖金花看著他們，心裡滿滿的，又空空的。滿是因為高興，空是因為知道，過了年，他們又要走了。孩子們長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她這個當媽的，該放手了。
吃完飯，一家人去陽臺看煙花。深圳的夜空，煙花燦爛，照亮了每個人的臉。肖金花站在中間，左邊是招弟，右邊是想娣，前面是日紅和來娣。她看著他們，看著這座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忽然覺得，這一生，夠了。
一九九西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五月的深圳，空氣裡己經浮動著溼熱的氣息。肖金花坐在社群活動室的講臺前，看著臺下十幾張認真而略顯緊張的臉。這些都是她的學生——有從西川來打工的年輕夫婦，有本地不識字的阿婆，還有兩個菜市場賣菜的婦女。
“今天我們來學‘家’這個字。”肖金花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大大的“家”，“上面是寶蓋頭，代表房子。下面是個‘豕’，就是豬。有房有豬，就是一個家。”
臺下有人笑出聲。一個西川來的年輕媳婦小聲說：“肖老師，我們現在城裡打工，租房子住，哪裡養得起豬哦。”
“房子是家，豬是生計。”肖金花溫和地說，“有住的地方，有飯吃，就是家。不一定非要有豬。”
她走下講臺，來到學生們中間：“大家想想，你們心裡的家是什麼樣子的？”
教室裡安靜下來。賣菜的王嬸先開口：“我老家在潮汕，家裡有老房子，有田。來深圳十幾年了，租房子住，可心裡總覺得，老家才是家。”
“我兒子在深圳出生，在深圳長大。”西川媳婦說，“他說深圳才是家，老家都沒回去過幾趟。”
肖金花點點頭：“家不在大小，不在新舊，在有牽掛的人。你們在這裡學認字，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能寫信回家，能看懂孩子的作業，能在這個城市活得有尊嚴些？”
學生們都點頭。肖金花回到講臺：“好，我們繼續。‘家’這個字，可以組很多詞：家庭、家人、家鄉、國家……”
兩小時的課結束，學生們陸續離開。肖金花收拾著教案，一個年輕姑娘走過來，怯生生地叫了聲：“肖老師。”
肖金花抬頭，認出是最近新來的學生，叫小梅，二十出頭，在製衣廠打工。
“小梅，有事嗎？”
“肖老師，我……我想請您幫我看看這個。”小梅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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