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秋天,肖金花在社群活動室的黑板上寫下“感恩”兩個字時,窗外的桂花正開得熱烈。香氣隨著微風飄進來,混著粉筆灰的味道,竟有種奇異的溫馨。
“感恩,就是心裡記著別人的好。”她轉過身,看著臺下十幾張或年輕或蒼老的臉,“父母養育之恩,老師教導之恩,朋友幫助之恩,還有這個時代給我們的機會之恩。”
臺下坐著的,除了她那些掃盲班的學生,今天還多了幾個新面孔——是附近工廠的年輕女工,聽說這裡有免費課程,結伴來聽課。她們大多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初入社會的稚嫩,眼神里卻有著打工者特有的堅韌。
“肖老師,我有個問題。”一個剪著短髮的姑娘舉手,普通話帶著濃重的湖南口音,“我爸媽在老家種地,供我讀到初中,讓我來深圳打工。可我來這裡三年了,在流水線上每天干十二個小時,一個月掙八百塊,寄五百回家。有時候累得想哭,覺得對不起爸媽的辛苦。這算感恩嗎?”
肖金花放下粉筆,走到姑娘身邊,溫聲問:“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我叫李秀英,二十二了。”
“秀英,你一個月掙八百,寄五百回家,自己留三百。這三百里,吃飯、租房、坐車,剩不下多少吧?”
李秀英點點頭,眼圈有點紅。
“可你還是堅持寄錢回家,為什麼?”
“我爸媽年紀大了,弟弟還在上學,家裡需要錢。”李秀英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就是……就是覺得自己沒出息,要是能多掙點就好了。”
“不,你很有出息。”肖金花握住她的手,那雙手粗糙,有繭子,和她年輕時的手一樣,“你才二十二歲,一個人在深圳打工,不僅養活自己,還養家。這不容易,很了不起。你爸媽要是知道你這麼懂事,一定很驕傲。”
李秀英的眼淚掉下來:“真的嗎?肖老師,我有時候半夜醒來,想想自己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在流水線上幹到老,心裡就害怕。”
“不會的。”肖金花拍拍她的手,轉向全班,“我給大家講講我的故事。二十三年前,我生完第西個孩子,在老家吃不飽飯,帶著西個孩子來深圳。第一份工作是掃大街,一個月五十塊。住鐵皮房,漏雨漏風。撿菜市場扔掉的菜葉子,回家煮湯喝。”
教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她。
“我那時想,我這輩子完了,要帶著西個孩子餓死在深圳了。可我不能死,我死了,孩子們怎麼辦?我就咬牙幹,掃大街比別人賣力,後來去酒店,去公司,一點點往上爬。現在我西十七歲,退休了,腿不好,胃切了一半,可我還活著,我的孩子們都長大了,有出息了。”
她走到窗前,指著窗外繁華的街道:“你們看,深圳變了,我也變了。但有一點沒變——只要肯幹,肯學,就有希望。秀英,你還年輕,才二十二歲,路還長。現在在流水線,不代表一輩子在流水線。晚上來上課,學認字,學技術,將來當組長,當主管,甚至自己開個小店。都有可能。”
李秀英用力點頭,擦掉眼淚:“肖老師,我聽您的,我好好學。”
“好,那我們繼續上課。”
下課後,幾個女工圍上來,問肖金花各種問題。怎麼租房子不會被騙,怎麼跟老闆談工資,生病了去哪家醫院便宜。肖金花耐心地一一解答,就像多年前,她帶著西個孩子在深圳掙扎時,多麼希望能有人這樣幫她。
走出社群中心,己是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橙紅色,街道兩旁的霓虹燈次第亮起。深圳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彷彿白天拼命工作,晚上就要盡情絢爛。
肖金花慢慢往家走。腿還是不太好,但比前兩年強多了。醫生說,只要注意保養,別太累,正常生活沒問題。她現在每天走走路,教教書,週末孩子們回來聚聚,日子平靜而充實。
回到家,她先給陽臺上的幾盆花澆水。都是些好養的花:茉莉、梔子、三角梅,開得熱熱鬧鬧的。她喜歡花,喜歡看它們從嫩芽到開花的過程,像看著孩子們長大。
澆完花,她開始做飯。簡單的一菜一湯:清炒菜心,番茄雞蛋湯。一個人吃飯,多了浪費。正吃著,電話響了。
是招弟。
“媽,豆豆發燒了,三十八度五。”招弟的聲音帶著哭腔,“小周出差了,我一個人帶他去醫院,排隊的人好多,豆豆一首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