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二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清晨還沒停。肖金花在雨聲中醒來，覺得屋子裡有種不同尋常的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安靜，空氣都凝滯了。她慢慢坐起身，右膝蓋的疼痛讓她皺了皺眉。今天比昨天更疼了，每動一下都像有針在骨縫裡扎。
她扶著床頭櫃站起來，走到窗前。雨幕中的深圳灰濛濛一片，高樓隱在雨霧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樓下的那棵老榕樹在風雨中搖晃，枯葉紛紛落下，落在積水的路面上，像一條條小船。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一天的日常。但今天，日常被打斷了。
七點整，門鈴急促地響起。不是招弟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三聲，而是連續的、帶著急躁的響聲。肖金花心裡一緊，慢慢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輕，表情嚴肅。男的出示證件：“肖女士您好，我們是深圳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我姓王，這位是小李。有些情況需要向您瞭解，可以進去說嗎？”
肖金花的心猛地沉下去，但臉上不動聲色：“請進。”
兩個警察進了屋，在沙發上坐下。肖金花給他們倒茶，手很穩，一滴沒灑。
“肖女士，我們接到舉報，說您和您的家人涉嫌偽造證據，干擾司法公正。”王警官開門見山，“舉報人提供了材料，說您女兒陳想娣的創作筆記是事後偽造的，周莊房東沈秀英的證言是在您承諾給予經濟補償的情況下作出的。我們需要核實情況。”
肖金花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但聲音很平靜：“警察同志，我想問問，舉報人是誰？”
“對不起，這個我們不能透露。”
“那我可以看看舉報材料嗎？”
“可以。”王警官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抽出幾頁紙，遞給肖金花。
肖金花戴上老花鏡，仔細看。是列印件，上面詳細“指證”了他們如何偽造證據：創作筆記的紙張是今年新生產的，但標註的時間是去年；沈阿婆的兒子確實在深圳打工，他們承諾給他找工作；甚至說他們在蘇州“收買”了老畫家顧文軒，用“潤筆費”換取專家意見書……
每一條都寫得有鼻子有眼，還配了“證據”：幾張模糊的照片，幾段經過剪輯的錄音，幾份所謂的“轉賬記錄”。
肖金花看完，把材料輕輕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鏡，看著兩位警察。
“警察同志，這些都是假的。”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女兒的創作筆記是去年在周莊寫的，用的是她常用的速寫本，紙是前年買的，有購買記錄。沈阿婆的兒子在蘇州工作，不在深圳，有工作證明。顧文軒老先生是蘇州畫院退休副院長，德高望重，我們沒給過他一分錢，只有一盒茶葉，是見面禮。所有這些，我們都有證據可以證明。”
“那您能提供這些證據嗎？”小李警官記錄著。
“能，但需要時間整理。”肖金花說，“警察同志，我能不能問問，這個舉報，和那起著作權官司有關嗎？”
王警官和小李對視一眼，王警官點點頭：“是的。對方在提起訴訟的同時，也向公安機關舉報了你們涉嫌偽證。我們需要依法調查。”
肖金花明白了。這是組合拳——法庭上打不贏，就在法庭外動手。用舉報來施加壓力，干擾他們準備官司，甚至可能讓他們在輿論上進一步陷入被動。
“警察同志，我們配合調查。”她說，“但我也想舉報，舉報對方涉嫌誣告陷害，涉嫌以訴訟為手段進行敲詐勒索。我們也有證據，證明他們是一個‘版權釣魚’團伙，三年內用同樣手法敲詐了至少五位畫家，涉案金額超過八百萬。這些證據，我們的律師己經提交給法院了。”
王警官的眉毛揚了揚：“您有這些證據？”
“有，原件都在律師那裡。”肖金花說，“警察同志，我們是守法公民，相信法律，相信公安機關。我們願意配合調查，但也希望公安機關能查清真相，還我們清白，也揪出那些真正違法的人。”
王警官沉默了片刻，合上筆記本：“肖女士，我們需要對您和您的家人進行詢問，也需要檢視相關證據。您看什麼時間方便？”
“隨時都可以。”肖金花說，“但我有個請求。我女兒陳想娣現在心理壓力很大，這件事能不能暫時不告訴她？等我們整理好證據，配合完調查，再慢慢跟她說。我怕她承受不住。”
“可以，但您需要保證隨叫隨到。”
“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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