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雄和李美鳳的葬禮在深圳殯儀館最大的告別廳舉行。黑白遺像高懸，照片裡兩人西裝旗袍，笑容得體，是標準的豪門夫妻模樣。如今躺在水晶棺裡的，卻是兩具勉強拼湊完整、覆著厚厚白布的人形。
車禍現場的照片在圈子裡傳瘋了——黑色賓士S600被滿載渣土的重卡從側面撞擊，翻滾，又被後輪碾過。交警說，駕駛室扁了，裡面的人“像被壓路機碾過的西紅柿”。
陳娟穿著定製的黑色孕婦裙，腹部己經明顯隆起。她站在家屬席最前面，左手被周子航死死攥著，右手輕輕搭在肚子上。從儀式開始，她的眼淚就沒停過，但哭得很體面——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隱忍的、顫抖的、恰到好處的悲慟。
“公公...婆婆...”她對著遺像哽咽，“你們怎麼就這麼走了...還沒看到孫子出生呢...”
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人聽見。來弔唁的賓客交換著眼神，竊竊私語。
“聽說周太太懷孕了，剛三個月。”
“真是造孽啊，老兩口剛盼到孫子，人就沒了。”
“周家這運勢...嘖嘖，邪門。”
“誰知道他們呢，可能是之前做的太多，現在得了報應唄！！”
……
周子航站在她旁邊，一身黑西裝，眼窩深陷，鬍子拉碴。一夜之間，他失去了父母，要接手搖搖欲墜的周氏集團，還要照顧“悲痛欲絕”的懷孕妻子。這個三十歲的男人，背脊第一次有些佝僂。
葬禮持續了三個小時。陳娟跪在靈前燒紙，一張一張，燒得很慢。火光明滅，映著她蒼白瘦削的臉，和那雙哭得紅腫、但深處一片冰冷的眼睛。
李美鳳，你逼我喝藥的時候，想過有今天嗎？
周國雄，你冷眼旁觀的時候，想過有今天嗎？
火舌舔舐著紙錢，化成灰，飄起來，像黑色的雪。
真美。
葬禮結束的第二天，周子航不得不去公司。
周氏集團主營業務是地產和建材，這幾年房地產下行，公司本就步履維艱。周國雄在時還能靠老關係維持，現在人死了，樹倒猢猻散。
上午九點，周子航走進父親那間兩百平的辦公室。真皮老闆椅還留著周國雄的壓痕，桌上擺著全家福——周國雄、李美鳳、年輕時的周子航，一家三口，笑得燦爛。
他坐下，手在抖。桌上堆著這三天積壓的檔案：銀行催款通知，供應商催款函，合作方暫停專案告知書...最上面是一封律師函，來自最大的債權銀行，要求周氏十天內償還九千萬到期貸款，否則將申請資產凍結。
“周總，”秘書敲門進來，是個西十多歲的老員工，跟了周國雄十幾年，“財務部王總監、專案部李總、還有幾個副總...都在會議室等您。”
周子航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到門口時，腿有些軟，他扶了下門框。
會議室裡坐了十幾個人，都是周氏的高管。看見周子航進來，所有人都站起來，但眼神複雜——有同情，有審視，更多的是不安。
“都坐。”周子航在主位坐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先說最急的，銀行那九千萬...”
“周總，”財務總監王明推了推眼鏡，“銀行那邊我溝通過了，沒有通融餘地。他們說...說周老先生不在了，他們對周氏的還款能力有疑慮。”
“我們有資產！有專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