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看著女兒平靜(甚至可以說過於平靜)的側臉,心裡那點疑惑被濃濃的心疼蓋過了。她以為女兒是心死了,麻木了,所以才顯得這麼“平靜”,這麼“認命”。
“娟娟,苦了你了…”秀英眼圈紅了,緊緊握住女兒的手,“要是…要是實在過不下去,就跟媽說,回家來。你爸現在有工作,軍軍也爭氣了,咱家…總能養得起你。別硬撐著,啊?”
回家?陳娟心裡一暖,家是她的避風港灣?但現在時候還沒到,他還不能走肚子裡的孩子還沒生出來。周家的一切,她都要奪過來,作為補償,作為她所受一切苦難的利息。
還要眼看周子航高樓起高樓落,讓他知道肚子的孩子不是他的,讓他知道周家的一切早就己經傾覆!!
但這話她不能說。她只是反握住母親粗糙溫暖的手,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
“媽,我不回去。這裡…就是我的家。該我的,我會拿穩。您別擔心,我心裡有數。”
秀英沒聽懂女兒話裡的深意,只當她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認了命。她嘆了口氣,開啟保溫桶,濃郁鮮香的排骨蓮藕湯味道飄出來。
“快,趁熱喝點。媽知道你小時候最愛喝這個。燉了一上午呢。”
陳娟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平凡的湯,眼眶真的有些發熱。這是母親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她幾乎快要忘記的、簡單純粹的溫暖。在周家這個冰冷的、充滿算計和仇恨的巢穴裡,這碗湯像一道不合時宜的光。
她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來。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一首暖到胃裡,也燙得她眼睛發酸。
“好喝嗎?”秀英期待地看著她。
“嗯,好喝。”陳娟點頭,用力把喉間的哽咽壓下去,“跟以前一樣好喝。”
“好喝就多喝點,鍋裡還有,我都給你留著。”秀英欣慰地笑了,開始絮叨起家裡的事,“你爸在日紅公司挺適應,就是老唸叨你,怕你受委屈。軍軍那孩子真是變了個人,天天忙到半夜,說是學什麼程式設計,我也聽不懂,反正日紅總誇他。就是太瘦了,你也瘦,你們姐弟倆啊…”
陳娟安靜地聽著,喝湯,偶爾“嗯”一聲。這些平凡的、瑣碎的家長裡短,像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讓她有些恍惚。母親粗糙的手一首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帶著無盡的憐愛和擔憂。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想不顧一切地撲進母親懷裡,把所有的委屈、恐懼、仇恨和那個可怕的秘密都哭出來。
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她的路己經選定了,不能回頭,也不能把家人拖進這灘渾水。
“媽,”她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碗,打斷了母親的絮叨,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挺好的,真的。您回去跟爸和軍軍說,別惦記我。周家…家大業大,就算現在有點難,也難不到我頭上。我心裡有桿秤,知道該怎麼過日子。”
她站起身,從衣櫃裡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鼓鼓囊囊的紙袋,塞到秀英手裡。
“這裡有些補品,您帶回去,和爸吃。還有…這兩萬塊錢,您拿著,貼補家用,或者給軍軍買點好的。別省。”
秀英嚇了一跳,像燙手一樣想把錢推回去:“不行不行!這怎麼行!你自己留著!周家現在不是困難嗎?你哪來的錢?媽不要!”
“媽,您拿著。”陳娟按住母親的手,力氣不大,但很堅持,眼神里有種秀英看不懂的深沉,“這錢乾淨,是我該得的。您養我這麼大,我還沒好好孝順您。以後…可能還有用錢的時候,您先替我收著,以備不時之需,好嗎?”
她最後一句話說得意味深長。秀英愣愣地看著女兒,覺得小娟好像哪裡不一樣了。不是外表,是眼神,是那種平靜表面下洶湧的、讓人心悸的東西。她還想問,陳娟己經不由分說地把紙袋塞進了她隨身帶的舊布包裡。
“王媽,”陳娟朝門外輕聲說,“幫我媽叫輛車,送她回去。下雨天,別讓她等公交了。”
秀英就這樣被女兒“安排”著,懵懵懂懂地下了樓,被王媽送出了門。坐上車,她抱著那個沉甸甸的布包,回頭看著雨中越來越遠的、華麗冰冷的周家別墅,心裡沒有半點放鬆,反而堵得更厲害了。
小娟是氣色好了,說話也平靜有條理,還給了她這麼多錢和東西…
可為什麼,她反而覺得,女兒離她更遠了?遠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看不透的冰。
別墅裡,陳娟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看著母親乘坐的車子消失在雨幕中。她臉上平靜的面具一點點剝落,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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