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航,”她輕聲說,聲音像羽毛,卻字字清晰,“你放心。”
“我和寶寶,會一首陪著你的。”
“永遠。”
周子航像得到了救贖,緊緊抱住她的腿,把臉貼在她腹部,放聲大哭。哭聲裡有絕望,有解脫,有最後一點虛妄的希望。
而陳娟,一動不動地坐著,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裡面那個真實胎兒的微動,也感受著腳下這個男人卑微的顫抖。
他像一頭被拔光了牙齒、打斷了脊樑的困獸,蜷縮在這個充滿消毒水氣味和昂貴儀器低鳴的精緻牢籠裡。
窗外是深圳永遠璀璨的夜景,那些燈火曾屬於他,如今與他無關。
窗內,他所有的世界,只剩下這張病床,床上日漸“虛弱”卻“堅強”的陳娟,和她高高隆起的、承載著他全部生命意義的腹部。
“子航,喝點湯吧。”
陳娟的聲音輕柔,遞過來一碗王媽燉的燕窩。這燕窩用的是她秘密賬戶的錢,但周子航不知道。
他只知道,娟娟對他真好,自己都這樣了,還惦記著他。
他木然地接過,機械地往嘴裡送。味同嚼蠟。他的味覺,他的感知,似乎都隨著周家的崩塌一起死去了。
只有偶爾,當陳娟握著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著那裡面傳來的、細微的胎動時,他死灰般的眼睛裡才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
“寶寶今天很乖,動得很有力。”
陳娟總是這樣溫柔地說,引導著他的手去撫摸,“劉醫生說,雖然之前情況不好,但咱們堅持治療,寶寶很爭氣,最近長得不錯。可能就是…就是有點調皮,總在晚上踢我。”
周子航的手會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貼著那溫熱的、隆起的弧線。
這是真的。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東西。他的兒子。周家的血脈。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娟娟,辛苦你了。”
他會啞著嗓子說,眼神里是卑微的感激和全然的依賴,“等我…等我緩過來,我一定…”
“別說這些。”
陳娟總是適時打斷他,用指尖輕輕抵住他的唇,眼神溫柔似水,深處卻是一片凍湖。
“我們是一家人。你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爸爸。現在是你最難的時候,我陪著你,是應該的。”
她越是這樣“善解人意”,周子航就越是愧疚,越是把她和這個孩子當成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敢有絲毫懷疑。
他甚至開始主動避開劉醫生和其他醫護人員,怕他們提起那鉅額的費用,怕自己無法面對。他鴕鳥般地將頭埋進陳娟為他營造的、虛假的溫情和希望裡。
陳娟享受著這種掌控。她像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藝術品,看著曾經不可一世、對她肆意踐踏的周子航,如今像條搖尾乞憐的狗,匍匐在她腳下,將他僅存的情感、希望、乃至靈魂,都雙手奉上,由她隨意揉捏。
但她覺得還不夠。遠遠不夠。周子航只是窮了,只是依賴她。
他還沒有嚐到真正撕心裂肺、靈魂都被碾碎的痛。李美鳳逼她喝的那些藥,周子航對她的打罵和冷漠,周家帶給她的地獄般的日子…這些債,要用血來償。
她要的,不是他的依賴。是他的毀滅。是從靈魂到肉體,徹徹底底、乾乾淨淨的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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